“鸭梨……
你要去见她吗？”
病房里，苏万削着苹果，流畅的苹果皮从他手下蜿蜒坠落，一直垂到垃圾桶里。
他侧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头发挡住额前，连同他的眼睛。
咔嚓咔嚓削苹果皮的声音也停了。
黎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犹犹豫豫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顾忌什么。
黎簇大概能猜到一点苏万在犹豫什么，又在顾忌什么，他极力避免在他面前提起她——那个耍了他们三个，让他们走进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没有回头路可言，也是他受伤躺在这里的源头——沈静宜。
苏万怕戳到他的痛处，却又因为他想要去找她而不得不开口。
黎簇没有否认，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看向电脑上那个没有上线的黑白少女头像，不禁猜测她现在在做什么。
其实不管在做什么，都一定在那些人身边吧。
是那个给她当狗的无邪？还是抢着说自己才是她男朋友的黑瞎子？还是她终于接回来的那个，张家族长，张起灵？
亦或者说，三个都在？
那她应该很开心了。
在意的人都安全地在她身边，肯定是开心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想起他来呢，想起他时又会不会稍微有那么一瞬，打断她的幸福呢？
黎簇希望有这样的瞬间。
哪怕只是瞬间。
“鸭梨……”得到肯定回答的苏万更是欲言又止，他抬起复杂的眼神看向黎簇，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只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说，
“她从接近你时就图谋不轨，还把你害成这样……你……你就不恨她吗？”
恨？
恨她吗？
步步为营欺骗他的信任，把他引入无邪的局，防止他得知真相后不配合，还在从他爸手里救出他时引导他许下会陪着她帮助她的诺言。
甚至把那具虚假的尸体送到他们面前，用他们对她的情感推动他们走向那片沙漠……
点点滴滴，他似乎是该恨她的。
他也确实恨她。
恨她的欺骗，恨她把他当作棋子，连情感都要算计进去。
可是只有恨吗？
不是的。
不是只有恨存在。
甚至，那些恨说到底更多的，其实是怨。
怨她对他不真诚，怨她对他不在乎，怨她……怨她的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
在汪家时，训练他的负责人曾把沈静宜相关的信息调出来，那些信息很少，那张脸却足够眼熟。
眼熟到让黎簇知道，原来她早就和无邪认识。
原来那个所谓的“大老板”，就是沈静宜。
一定是她。
能与汪家密切关注的无邪黑瞎子等人关系不同的女人，那么神秘的，被保护信息的，想也知道只有沈静宜一个。
是她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大老板对待他会有一丝温柔了。
曾经他以为是错觉，得知真相后，却不知道该为那不是错觉而开心，还是为那不是错觉而痛苦。
负责人还告知他张家与汪家的恩怨，告诉他那些人是汪家的仇人。
他们并不知道他和沈静宜的故事，他们只是想让他继承汪家的命运，站在汪家的立场，为汪家与他们为敌。
可那一次，他对汪家的忠诚测试竟然差点没过去。
明明他该恨他们，该恨她的。
明明该毫不犹豫地投入汪家阵营，让她付出代价的。
但他的内心竟然不愿与她为敌。
甚至，想到曾经的承诺，他最后还是选择发射出汪家总部的坐标，选择帮他们，帮她，心想事成……
黎簇几乎想不起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又是什么心情，但是摧毁汪家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
“我不恨她。”他轻轻地说，“我只是……”
“我想见她……”
…
“终于见到你了。
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穿着古装的黎簇还顶着那张鬼脸面具，面具下的唇角想要勾起，却失败了。
也无所谓，反正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估计就算看到了，她也不在意吧。
酸涩冲击着眼眶，黎簇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拼尽全力展示出轻松毫不在意的姿态。
街道上人太多，也太拥挤，所以沈静宜在认出黎簇后没有和他在那停留太久。
他们上了一家餐馆二楼，特意要了一个包厢。
坐在包厢里能看到楼下灯火通明的长街，和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
但包厢里的三个人都没有赏景的心情。
黎簇瞥一眼坐在沈静宜身边的解雨臣，看到他和沈静宜戴着情侣面具时，阴阳怪气的，“你还没回答我，他也是你男人吗？”
沈静宜看着对面保持着防御性姿势的黎簇，心情很是复杂。
她手肘抵在桌面上，撑着下巴看他，很浅地笑了下，不答反问道：“不明显吗？”
解雨臣也全当没听出黎簇话语中的酸气和敌意，自然雅致地抬手帮沈静宜冲洗餐具，然后倒了一杯花茶推到她面前。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像是在无视黎簇，又像是默默把黎簇排斥在他们和谐亲密的氛围之外。
黎簇在汪家吃了许多苦，他也早就成长了，不是以前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毛头小子了。
他发现了解雨臣对他的无视，却也不在意。
如果不是沈静宜，他也不会对他多投一丝眼神。
他只是抿抿唇，似是讥诮，又似是泛酸般说道：“你曾经在我面前提过三个男人，我还以为就只有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一位，是后来认识的吗？”
其实在汪家就被介绍过这位花儿爷的存在，汪家内部也确认了他的神秘女友就是沈静宜，黎簇知道这一点，却不知道他们那几个男人在沈静宜身边的具体地位。
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比起挑衅，这样更像是挑拨。
解雨臣挑挑眉，侧眸看向沈静宜。
有杀气。
沈静宜腰背一挺，礼貌微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实际上，他才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之前和你聊那些的时候只是说着玩，没有多提罢了。”
解雨臣也毫不在意一样微微一笑，只是眼神轻飘飘地和黎簇对视了一秒，随即错开目光。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很早就从静宜和无邪口中听过你的名字，很高兴见到你，黎簇。”
他把菜单放在转盘上转到黎簇面前，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沈静宜也说：“来都来了，一起吃点吧。”
很高兴见到他？
他可没从他脸上看到一点高兴的样子。
真会装。
是因沈静宜在吧，黎簇不屑地想着，拿起菜单。
他随便点了两个菜，和他们吃了一顿沉默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