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036立刻凑到他身边:【任务者,你还好吗?】
林肆没有答话,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会儿。
036绕着他飘了一圈,正准备再问一遍,就看见林肆猛地抬起手,对着虚空怒气冲冲地比了一个中指。
他破口大骂:“殷无咎是什么狗东西!这到底是什么阴间剧情!谁愿意做这个任务谁上,老子不奉陪了!”
发泄完这一通,他一屁股盘腿坐在纯白的地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036绕着他的身影来回转了三圈,光影轻轻晃动。
林肆抬眼,气闷地开口:“能不能强制脱离这个世界?”
036迟疑着答复:【现在还不到时间。强制脱离需要外部契机,比如小世界线崩塌到某个临界值,或者任务者自身本源受到威胁……反正现在不满足条件。】
“那给我申请强力外挂!”林肆咬牙切齿,“我要干死他丫的!”
【这个也不行,世界底层规则禁止投放高阶杀伤类外挂。】
林肆气得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语气破罐破摔。
“那我就不出去了,这任务谁爱做谁做去,世界崩塌就崩塌,关我屁事!等我出了这个世界,就去找组长领罚,大不了就是辞职。”
让一向爱岗敬业的林肆说出这话,036也知道他这绝对气的不轻。
它凑上去蹭了蹭林肆,调出了原剧情,直接翻到殷无咎最终结局那一页。
林肆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看到殷无咎死得确实惨,紧绷的脸色才稍稍松动,可表情依旧很臭。
036连忙趁热打铁:【任务者,下个世界我提前帮你申请轻松副本,绝对不会再有这种隐藏剧情。】
林肆扭过脑袋。
【我等会儿就联系组长,给你申请一个度假休闲世界?或者上调任务薪酬,给你多批一段长假好好休息?】
“……”
林肆这才默默抬起头,对036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闷闷地补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反正我现在就是很心累,我暂时不想出去了,等我缓几天吧。”
036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劝了,用自己肥嘟嘟的身体贴了贴林肆的胳膊,随即默默地打开光幕,给他调出他最爱看的恐怖片。
林肆抱着膝盖缩在白色空间的一角,屏幕上开始放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终于把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
系统空间之外,殷无咎的寝殿。
黑雾山脉的天光缓缓漫开,殿内长明烛火燃至将尽,光线昏暗。
林肆已经失去意识,软软地倚在殷无咎怀中。
殷无咎替他擦拭干净,拉过被褥盖在他单薄的身躯上,随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林肆沉睡的侧脸。
林肆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的一个团子,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他甚至能想象到,再过数年,等林肆彻底抽条长开之后,该是何等惊才绝艳,风华夺目,走到哪里都会被众人倾心喜爱。
但其实小时候的他并不好看。病痛折磨得小小的孩子总比同龄人看上去瘦小,脸上也没什么肉,皮肤苍白,于是就显得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又大又干净。
是殷无咎用自己的血将林肆千疮百孔的身体养好,又每日琢磨着各种药膳和营养餐,一点点把他养得抽条健康起来。
那段日子,他沉溺于“祝问泽”这个虚假身份里,几乎要信以为真,以为自己当真只是那个心疼小师弟的三师兄。
可惜,假的注定是假的。
……
细微的火光落在林肆的侧颜,他消瘦得厉害,颧骨在薄薄的皮肤皮下微微凸起,湿漉漉的长睫安静垂落。
衣领边缘,青紫色的痕迹蜿蜒显露,像被揉碎到凋零的花瓣。
殷无咎看了会儿,缓缓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在忘忧谷那几年好不容易养得丰润的脸颊,如今又瘦得陷下去,皮肉单薄,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一些。
殷无咎说不出自己心中那钝钝的痛意从何而来。
他坐在床边,凝望着熟睡中的少年,眼神都带上些茫然。
直到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叩门声打破这片沉寂。
在整个烬渊,几乎人人都怕殷无咎,有资格且有胆量到寝殿来找他的,也就只有杜因了。
殷无咎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人,起身走出寝殿。
“教主。”杜因立于黑石廊下,躬身行礼。
她前些日子被安排留在九重楼处理那边的事务,如今刚得空回到烬渊,身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留下的风尘。
“到外面说。”殷无咎低声道,离开寝殿时眼神示意两个黑衣侍女守好这里。
他带着杜因一路到了议事堂,然后才问:“阿姊寻我,有何事。”
“属下来向教主辞行。”杜因道,“如今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待属下处理完教内杂务,安顿好九重楼余下人手,便打算离开这儿,寻一处僻静之地隐居。”
殷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记得去库中支取银两。往后在外若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回来。”
“多谢教主。”
“准备何时动身?”
“下月初。”
“阿姊,保重。”
杜因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殷无咎独自立在空旷大殿,缓缓吐出一口气。
杜因说,大仇得报,心愿已了。
她都已经准备放下了,那他呢?
殷无咎心底漫开一阵茫然。
他脑海中浮现床榻上林肆苍白昏睡的面孔,心中那股熟悉的钝痛又涌现上来。
……他昨日确实做得太过。
殷无咎生出几分悔意,独自走向烬渊的后厨。
厨下众人忽见教主亲自前来,尽数惶恐跪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殷无咎挥挥手,直接将所有人赶出厨房,独自一人站在灶台前,亲手熬煮清粥,搭配了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
他先自己尝了尝味道,确认温度与咸淡刚好,才端着食盒折返回寝殿。
林肆依旧静静躺在床上,没有苏醒的迹象。
殷无咎将食盒放在一旁石桌上,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碗里温热的粥慢慢凉透,床榻上的少年依旧毫无动静。
殷无咎不自觉皱起眉,伸手探向林肆腕间脉搏。脉象平稳,并无什么异样。
于是他俯身,低声唤道:“祝观水。”
依旧毫无反应。
殷无咎深吸一口气,慌乱中当是林肆心中积怨深重,故意装睡,不肯见他。
于是他沉下声音,抛出最能刺痛林肆的筹码,半是威胁道:“你若是继续装睡不肯醒,我便立刻派人捉拿谢陵与左砾,把他们带回烬渊,当着你的面折磨。”
以往,只要提起这二人,林肆一定会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这一次,床榻上的少年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番威胁再也无法触动他分毫。
殷无咎的心猛地往下沉,方才那点淡淡的气恼与酸胀瞬间被不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