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起,半山芭巷子尽头还浮着一层烟。
陈湛进院的时候没人听见脚步声。
老钟抬起头,人从地基前站起来,两条腿蹲得久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烧塌的墙垛才站稳。
“盟主。”
陈湛走到天井中央,低头看着地上劈开的匾,用指腹从断口上抹过一道,木屑落在青砖上。
老钟跟过来,开口便是账:储藏室里烧掉的油印母版要重刻,三年的学员考核记录得一个一个人重新登,正堂修起来要多少钱,学员这一个月走了十七个,还得再走。
陈湛把手上的木屑蹭掉,站起来。
“茨厂街,一天过多少苦力?”
老钟愣住。
朱冉在旁边接了话:“大工小工加一起,两千上下。半山芭这边的搬运行、马来亚铁道的装卸、还有巴生港来回的车队,工头一共十一个,全在和义堂手里领筹子。”
“赌档几家。”
“明面上四家,暗的还有六七处,晚上支桌子,天亮拆掉。”
“街面上的铺子,多少家给和义堂交过钱。”
朱冉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三十七家。米行两家,当铺一家,药材铺三家,剩下的都是杂货、茶室、当街的小摊。月例按门面宽窄算,最窄的一个月三块半。”
陈湛听完,转身看着天井里那半扇匾。
“和义堂没了。”
老钟的手往袖口上抹了一把:“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五十七个人躺在医院里。盟主,出了气就好,只是往后……”
“往后没有和义堂了。”陈湛道,“工头、赌档、码头、三十七家铺子的月例,眼下全没主。”
老钟的嘴张开又合上。
“老钟,你的馆不用修。”陈湛把袖子放下来,“搬到茨厂街去。”
“茨厂街是和义堂的地面。”
“那是以前了。”
和义堂的牌子,当天上午摘掉。
摘牌的时候茨厂街两边挤满了人,牌子是块黑漆木匾,挂了二十来年,四个角包着铜皮,取下来的时候一颗铜钉锈在里头,拔不动,最后拿凿子从背后一点一点顶出来。
木匾抬下来,靠在货栈的墙根上。
底下那扇半寸厚的铸铁门还没装回去,门板中间凸着一个巴掌印,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纹的沟壑都在,凸起的边缘光滑,没有裂口。
围观的人一层一层往前挤,有人伸手去摸那个掌印,被货栈里出来的伙计喝了一声,缩回去,隔着两步继续看。
阿海站在人群外面。
有人认出他来,把他往人群中间拽。
“讲讲,你昨晚在里头。”
阿海开口的时候嗓子发干,讲到老六抬枪,讲到手抖得画圈,讲到那颗铅头被两根手指并了一下夹住,弹回去把老六的手腕炸开一个洞。
有人问打了多久。
阿海道:“十息。”
四周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说吹牛。
阿海把手举起来比划:“我数了。我眼睛跟着看,看到第三次就跟不上了,他一共换了七次位置。七次之间,没有过程。”
人群里再没人出声。
半个时辰之后,和义堂的堂主被抬来了。
两个人抬的门板,堂主躺在上面,两条腿从胯到脚踝打着石膏,右臂吊在胸前的布兜里,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痂。
门板停在精武会馆借用的临时院子门口,抬他的人要放下来,他先开口让人把他扶起来。
扶到半坐,他从门板上往下翻,膝盖打着石膏弯不了,整个人往青砖地上栽。
朱冉抢上一步把他架住。
堂主的一只好手往怀里摸,摸出一沓东西,双手托着往前递。
账本一册,堂口地契两张,茨厂街三十七家铺子的月例名册一本,纸角磨得起了毛边。
“和义堂今早摘了牌。”他的嗓子被昨夜的血糊住过,讲话带着哨音,“堂里剩下的人,愿意留的听凭发落,不愿意留的我放他们走。这三样东西,我送到武馆来。”
朱冉把东西接了。
堂主把额头往青砖上一叩。
“陆焕章死了,霍利斯的宅子昨夜......我一个开赌档的,不配问这些。我只求一条,堂里那些断了骨头的,医药费我出,人往后不再吃这碗饭。”
陈湛把凉茶喝完,碗搁在廊柱边的石墩上。
“抬回去养着。”
当天下午,半山芭的两个小堂口摘了牌。
一个是做私娼馆和典当的,堂主领着九个人来递帖子,帖子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愿入总会执役,生死不论。
另一个更干脆,牌子摘下来送到武馆门口,人站在门外磕了头就走。
第二天上午,吉隆坡最大的当铺东家来了,随后是两家米行、三家药材铺,一起送名帖,各家的伙计抬着礼担在门口排了半条街。
朱冉把礼担全数退回去,名帖收下。
茨厂街的商户凑了一笔钱,三千二百块,说是给武馆重修正堂,装在一只红布蒙口的木匣里送进来。
朱冉当着送钱的人的面把匣子推回去。
“武馆不重修。”他道,“下个月搬到茨厂街,铺面是和义堂的旧货栈,地契昨天已经交到我手上。”
送钱的人愣了半晌,把匣子抱回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朱先生,那我们往后的月例……”
“没有月例。”
“那……”
“武馆开在街上,街上不许砸铺子。”朱冉道,“谁砸...应该知道后果吧?”
马来帮的头目没露面,托了一个跑船的马来人捎话到武馆门口,捎话的人不敢进院,站在门槛外面讲完就走。
话很短:往后华人的街不进。
阿海第三天上午跪到精武会馆门口。
他跪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一直跪到日头偏西,人晒得脱了一层皮,朱冉进出三趟都当没看见。
第四趟出来的时候,阿海把额头贴在石板上:“我烧过老钟师傅的馆。搬汽油罐的是我,我认,要打要杀我不跑。”
朱冉道:“认了就滚。”
“我不想回去做苦力了。”阿海把头抬起来,脸上全是灰和汗,“我十七岁,我入和义堂是想吃口饱饭。昨夜我看见了,我这辈子也就看得见那一回。”
“看见什么。”
“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院里传来一声响动。
陈湛从内堂出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跪着的人。
“你在楼梯口守门。”
阿海的身子抖了一下:“是。”
“紫尘。”陈湛朝内堂偏了下头。
唐紫尘从廊下走出来,十岁的个头刚过门槛上的铜环,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支铅笔头。
“记名字。”陈湛道,“记到识字班的册子上。”
唐紫尘把册子翻开,铅笔头在纸上顿住:“叫什么。”
阿海跪在石板上,嗓子里咕噜了一声:“阿海。”
“姓什么。”
阿海没答上来,陈湛让他跟唐紫尘一个姓,就叫唐海。
霍利斯在第五天抵达新加坡。
他从吉隆坡坐火车南下,随行只带一个马来司机,人到牛车水骑楼街口就把车打发走,自己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往巷子里走了两百步,走到精武会馆门口。
朱冉把他领进内堂。
霍利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拧开黄铜锁扣。
第一样是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是执照,狮子徽章压在抬头上,正本一份副本两份。
登记编号打在右上角,持证单位一栏填的是郭鸿泰名下的南洋航运商会武装押运队,准许持有制式长短枪械,效力范围写着新加坡直辖殖民地及马来亚联邦全境。
第二样是六埠武馆的地契续约,有效期一栏全部填着永久。
第三样是教育司的批文,六埠识字班一次过备案,学员可以领学籍,学籍号跟着户籍走。
霍利斯从公文包底下又抽出一叠。
纸比前三样旧,边角卷着,装订线是麻绳,封皮上盖着华人事务科的钢印。
“陈先生要的是三样。”霍利斯道,“第四样是我自己加的。”
陈湛把那叠纸拉过来翻开。
马来亚境内所有被列入监控的华人社团、商号、会馆,一条一条列着,每条底下注明登记年份、主要人物、经费来源,最后一栏写着主管官员的姓名,姓名后面跟着一个手写的评语。
有的写着可用,有的写着已疏通,有的写着不可信。
“为什么加。”陈湛道。
霍利斯把公文包合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我打过两次报告要取缔南洋华人武术总会,两次都被政治部驳回,理由都是证据不足。”他道,“今年年初我换了路子,从和义堂雇人砸馆,让警署当场取证,取到名册就能立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堵不如疏,我想和陈先生合作,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和陈先生合作,或者用你们华人的话说,叫做效力,也可以。”
朱冉虽然猜到陈湛做了什么,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害怕。
“紧急状态打到今年第五个年头。”霍利斯道,“英国政府在马来亚最怕的从来不是华人拳馆,是华人倒向马共。新村里的自卫团,锡矿的护矿队,橡胶园的私人保安,枪都是我们发的,发给谁不发给谁,看的是立场。”
“陈先生这种...神通者,明确站在殖民政府这边的华人武装,对高级专员公署是资产。”
“我把这层利害写进报告,政治部没有驳回,他们问能不能扩大合作?”
内堂里安静下来。
朱冉把那叠华人事务科的名册合上,往陈湛面前推了半寸。
霍利斯又道:“当然,报告里我用了一个词。Sakti。”
“神通者。”陈湛道。
“上面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是马来人的迷信,土人碰上讲不通的事就用这个词。”霍利斯道,“他们信了。”
霍利斯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三步,在门槛边停住。
他背对着内堂,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陈先生。”
“讲。”
“我的妻子和女儿在苏塞克斯。”霍利斯道,“林阿贵死了以后,董事会那几个人现在打听我打听得很勤,我在英国的房子上个月被人撬过一次锁。”
他转过身。
“我想把她们接到南洋来。”
陈湛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执照。
“郭鸿泰的船,下个月十二号从新加坡走马六甲到吉大港,转香港,再转英国。”
霍利斯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弯了下腰。
........
随着时间推移,唐门也在扩展,要培养真正的班底。
六埠正式学员,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教习六十三人。
识字班在册的孩子,两千三百零九人,男孩一千四百一十一,女孩八百九十八。不满十四岁的,一千九百六十。
叶凝真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桌边看那一页,看完把茶搁在册子旁边。
陈湛把册子合上。
“朱冉。”
朱冉从廊下进来。
“六埠的识字班,下个月起改学堂。教育司的批文已经下来,学籍号跟着户籍走,孩子有了学籍就有户籍,有了户籍,往后地契、执照、执业资格,卡不住。”
“钱从哪里出。”朱冉道。
“茨厂街。”陈湛道,“三十七家铺子的月例免了,赌档的抽头收上来。四家明的留两家,暗的六七处全部封掉,留下的两家改章程,抽头三成入总会,专款办学堂,账目交给凝真管。”
叶凝真点了下头。
朱冉把册子拿在手上翻了两页,抬起头:“盟主是要办到什么时候。”
陈湛看着窗外。
练功场上灯还亮着,唐紫尘带的一排孩子在站桩,最边上多了一个人,个头比旁边的高出两个头,肩宽腰细,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武馆管这一代。”陈湛道,“学堂管下一代。二十年后南洋华人的账房、船长、律师、进衙门当差的,从我们的学堂里出。到时候,谁来砸馆?”
半个月里,消息一条一条往牛车水汇。
曼谷、西贡、马尼拉的杀手圈,十万英镑的价码撤了,撤价码的不是接不到人,是雇主自己派人到中间行里把钱取了回去。
爪哇公司剩下的董事联名发了一封公函到新加坡商会,牛车水的地产收购计划全部终止,公函上盖了三个人的私章。
沃尔特斯送来一份名单,写着还在观望的四家英资商行,名单末尾附了一行字,说他年底调回伦敦,走之前把马六甲这条线上的关系全部移交。
至于南洋本地那些小国的民间势力,马来人、印尼人、泰人,早就不用他的名字了。
他们只说一个词。
Sakti(神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