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深山,夜凉如水。
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干柴在火苗中猎猎燃烧,变化成方圆五步之内的温热。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小声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当山间的鸟啼声把陆德均唤醒时,胡二蹲在熄灭的篝火前,对着二人吃吃发笑。
陆德均正要解释,胡二立马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神情。
陆德均心里暗骂到你懂个屁,马上就想站起来踢他屁股。
顾乔还没醒,她在陆德均怀里翻了个身,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他腰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个很美的梦。
徐朗拎着羊皮水带回来了,见到这么一幕,笑道,“守备大人,您醒了,洗把脸吧!”
顾乔惊醒,立马从陆德均怀里钻了出来,背过身去整理衣服,脸上热辣辣的,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四人继续翻山越岭,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平乐城高高的城墙。
“走官道的话,从萼犁城那个地方赶到平乐至少要三天的脚力。咱们走的小路,只用了一天半,当然主要还是你们走太慢。”顾乔脸上有一丝傲慢。
在出发的第八天,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一线的时刻,终于回到了平乐城。
陆德均以为,按照自己的布防,应该有士兵远远在城墙上就发现自己,接下来是城门大开,列队欢迎,自己手携顾乔走在最前面。
但是这时城墙上没有一个人。
一股不好的感觉袭来,他想到在天师的祭台上,假陆德均献上了自己的配印。
难道平乐城真的出事了?
高高的仪凤门城门,没有门环可以扣响。陆德均捡起城外一根粗木棍,狠狠地敲击着门上的铁门钉。
咚咚咚的声音,传了好远。
他做城门卫多年,知道这城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城里的军士都去哪了?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陆德均只能更加用力地敲着门钉。
“城外何人!是人是鬼?!”
终于,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来。
陆德均大喊,“快开城门!我是陆德均!”
那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
“还好,有活人。”胡二高兴地说。
过了半晌,几个军士出现在城门楼子上面,冲着陆德均几人大声喊道。
“陆德均,你已经不是平乐城守备了!长官下令不得放一人进城!赶紧滚吧!”
胡二一听立马急了,“我艹你姥姥的!哪个长官下的命令?让他出来给他胡爷爷磕头!”
“泼皮!还敢侮辱长官!放箭!”
几个军士在一旁拉开弓,做出放箭的姿态。
顾乔警惕地弓下腰,眼睛死死地盯着几个弓箭手,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左臂上藏着的弩机早已上弦。
“这位军头,敢问是什么时候下令换了我这个守备?要交接职务的话,也要有我在场吧!”陆德均正色道。
“我得到的命令就是禁止任何人进城,别的一概不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赶紧离开,我的弓箭可没长眼睛!”
“你的弓,比起我的弓如何?”陆德均对城楼上喊道。
“你竟敢威胁我!”那人气坏了,“放箭!”
几支弓箭歪歪扭扭的射在四个人前面,都不用躲。
那人也觉得很没趣,赶紧找补一下,说,“不滚的话,就是这个下场!”然后气冲冲地转身,下了城,再也看不到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
“守备大人,这城墙可是叛军围城以后被您下令加固后的,一点缺口都没有,不从里面打开城门的话,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胡二说。
“还不知道天师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呢。”陆德均忧心忡忡地说,“天都快黑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明天天亮再说。”
四人来到离城墙不远的小河边歇息,胡二挽起裤脚就下水,准备抓鱼。
“小徐大夫,不论如何必须把你送进去,你一定要把解药弄出来。”陆德均说。
“守备大人,我明白,我会把端木姑娘治好的!”徐朗认真地说。
夜色中,一个黑影从城墙上坠下来。
他动作迅速,显然是老手。
只见他径直冲着陆德均几人的方向移动过来。
陆德均没有点火,所以他应该还没有发现自己。
顾乔和胡二都做好了进攻准备,只等陆德均一声令下便冲上去。
那人走越走越近,突然猛一停顿,显然是发现了前方有四个人,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几人一眼,也不放在心上,继续沿着自己的方向走到小河边。
他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忙活了一下,往河里一扔,慢条斯理坐了下来。
“他竟然……在钓鱼?”胡二惊呆了。
“喂!这位兄台!”陆德均在他身后喊,“我想问问城中现在长官是谁?”
那人并不搭话,谁也不能把他的注意力从手中的鱼线上引开。
胡二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就要拍他,
“喂!聋了吗?守备大人问你话呢!”
那人没有回头,伸手反握住胡二的手掌,就往折断的方向压。
“哎哟哟哟哟,疼!”
那人收了手上的力道,轻轻一推,把胡二推出去一丈远。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胡二恼羞成怒,准备一个大脚把他踹到河里。
“二愣子,不得无礼!”
陆德均赶了过来,制止了胡二的鲁莽行为。
那人也不转头,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浮子。
四个人站在他后面等着他钓鱼,场面十分诡异。
“我说这位兄台……”陆德均忍不住开口。
“嘘!”那人终于转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打断了陆德均的发问。
陆德均看到这个蓬头垢面、大盘脸硬胡茬的汉子,觉得十分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水面上的浮子猛地一沉,汉子两只手快速收线,最后使劲往后一扬,一只巴掌宽的鲫鱼就被抛到了身后。
那汉子在草丛里摸出来鲫鱼,一拳头敲晕,仔细地褪出鱼钩,用草茎从鱼嘴穿入,又从鱼鳃穿出,打了一个节,系在腰间。
他从怀里掏出装鱼饵的小瓷瓶,又忙活了一阵,往水里扔出鱼钩。
“我认识你。”陆德均说。
“你,守备。”那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阿史那杜延,擒过,被你。”
陆德均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凌晨摸上城墙偷袭自己的叛军小领队,在平乐城杀了许多尸妖,换了他一大堆波斯金币的突厥人,阿史那杜延。
“是你!城里怎么样?阿达兰狄呢?”
“以前,你,赢过,我。现在,我,睡,女人,你的。”阿史那杜延一字一句地说到。
陆德均觉得被人头上被人挨了一棒。
“她们活着吗?你把她们怎么样了?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德均怒不可遏地问道。
“嘘——”阿史那杜延又专注于手上的鱼钩,一个漂亮的收线,又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上了钩。
陆德均不客气地冲了上去,阿史那杜延不慌不忙,身体轻轻一闪躲过陆德均用力的一脚,两人在黑暗里过起招来。
陆德均不是他的对手,只两个回合,就被阿史那杜延按在身下。
“阿史那杜延赢了,陆德均。我们扯平了。”
“好!太好了!现在说说城里的事吧!”陆德均在他身下吼道,脸快碰到他系在腰间的鲫鱼,滑腻腻的,腥臊无比。
“跟我,进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