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不，应该是赵宝申，将长矛横在腰间，向前方的神卫发起最后的冲锋。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变成了冰凉的水，沿着后脑勺的方向外泄、流失。
我为什么在跑？
我在干嘛？
长矛已经抵住了神卫的胸膛，赵宝申觉得前面撞到了一座山，他双脚扎成一个前弓步，用最后一丝力气拦住十几名壮汉的冲击。
利用小哑巴抢来的宝贵时间，陆德均、顾乔、胡二和徐朗跑出萼犁城，拼命往山上的密林奔去。
顾乔对山里的路线非常熟悉。四人不敢回头，在女孩的带领下径直跑到了对面山顶，完全听不到神卫的吼声才敢停下来。
山对面的萼犁城陷入一片火海。
陆德均呆呆地坐在地上，对着远处的熊熊烈火，心如刀绞。
徐朗拿出包裹里的竹筒仔细检查，万幸没有任何损伤。
穿山甲裹成了一个坚硬的球，在柔软的棉布袋里面睡得香甜，四只小穿山甲已经褪去了绒毛，还长出了软软的甲。
这可是用多少人的生命换回来的解药。
徐朗早就看惯了生离死别，在他眼里，救人，救最多的人，永远是第一位的。他早已把精进医术、攻克疑难杂症作为他毕生的追求，继承他父亲的事业。
看着眼前这些瓶瓶罐罐里很有可能装着治愈尸毒的解药，他的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而陆德均不是这样想的。
他出城寻求解药是为了救活端木芸，却因此陷入了危险，让小哑巴也为之牺牲了。
而现在，端木芸和阿达兰狄在城里也生死未卜。
他问自己，如果不是端木芸被咬，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自己还会冒险离开城里，下古墓，闯萼犁城么？
如果不是自己被困，小哑巴还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拦尸妖大军，最后舍生取义么？
如果，不是顾乔，自己会心甘情愿陷入危险之中么？
他想不通答案，他感到自己欠了别人天大的情，而这些人情可能永远也还不清了。
顾乔悄悄地来到陆德均身边坐下。
她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一丝尴尬。
她刚刚亲手为家人报了血海深仇，但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知道，没有身边这个男人，她不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是自己欠了他的，还给他吧，把这条命、这副身子都给他吧。
她在内心最深处，甚至对陆德均还有一丝丝恨意。
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她最想要见到的人没有在眼前出现，或者说，因为陆德均，他才没有出现。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守备大人，您也别伤心了，要是您没来，小哑巴可能到死也见不到您一面……”胡二说。
陆德均没有回应，眼神呆滞地看着远处的萼犁城。
徐朗拿着小刀在地里乱挖，试图给他的宝贝穿山甲找点蚯蚓吃。
“那是……那是什么？”徐朗一抬头，对面萼犁城的山顶人头攒动，无数尸妖聚集在祭台周围，仿佛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一排神卫将所有尸妖围在中间，他们手里各抱着一件青铜器。神卫一站好，祭台边缘的尸妖就安分下来。
高高的祭台中央，一个浑身彩布条、神似一只大公鸡的人，缓缓站起，面目狰狞，向天怒嚎。
天师尸变了。
如果视力足够好的话，还能看到他额头上插着一根筷子长短的漆黑弩箭！
一个道袍模样的老头，怀里抱着一名哇哇大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天师面前。
正是古师爷。
古师爷将手臂伸到最长，以免天师不小心碰到自己。这种事本来应该让手下去干，但是自己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天师饿虎扑食一般夺过古师爷递上的小孩。
张五哥和几个活人被五花大绑，被神卫从高高的祭台上，径直扔到尸妖群中，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就被啃食干净了。
一排排活人被扔到尸妖群里。每推下去一个人，众尸妖就沸腾起来，像钓鱼打窝子一样。
天师抹了抹嘴边的血，已经恢复了部分人性。
他捡起地上的法杖，仰天对日，让阳光尽情地烤干脸上的血迹，
众尸妖看到他们的国王重新站起，纷纷发出了兴奋恐怖的呐喊。
他很享受这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随着天师的痛觉逐渐恢复，他感到头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摸一下，一根铁箭死死地扎在脑门！
他知道，这种弩箭虽然细短，但是带有倒刺，不能轻易拔出来。让它插在头上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也好，它时刻提醒自己，这个仇不得不报。
我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我又活过来了。
四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萼犁城住的都是……尸妖？”胡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尸妖还装模作样的建了一座城？”
“也不都是尸妖，”徐朗仔细分析道，“大概有七成的居民是尸妖，有三成是活人，咱们昨天看到的张五哥就是活人。”
萼犁城的杀戮和啃咬还在继续。
“这就是萼犁城需要不断吸引生人过来的原因。”陆德均说，“它们挑选一部分身强体壮的人，变成神卫，将剩下的变成普通尸妖，扩充自己的数量，再留一部分活人给他们打工，关键时刻就吃掉。
“难怪城里这么多人，却不消耗粮食，原来都吃的都是人肉啊……”胡二一想到昨天和那么多尸妖隔着帐篷睡了一觉，后背一阵发麻。
“为什么他们要吃人呢？”徐朗问。
“为了维持尸妖的人性。”顾乔终于说话了，“萼犁城从一建城，就一直是天师的试验场，他们在这里喂活人吃尸妖肉，喂尸妖吃人肉。经过反复试验，他们发现只要喂尸妖吃人肉，就能抑制住体内的尸毒，平日里可以跟正常人没有差别。”
陆德均想到了小少爷，那个被锁在屋子里喂了一个多月人肉的肥猪形尸妖。
“天师能治愈尸妖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吧？”徐朗补充道，“烟雾是最关键的东西，烟雾能让尸毒在体内迅速繁殖，极大地加速尸变的过程。”
“是的，所以刚才烟雾飘散之处，带尸毒的人悉数尸变。”顾乔说，“但只要再吃到新鲜的人肉，体内的尸毒又会得到抑制，这就是它们现在在做的事！”
“那么神卫是怎么回事？”陆德均问。
“将尸妖血涂在伤口上，再用烟雾催化，人就有一定机会转化成神卫。”顾乔咬牙切齿地说，“但是成功几率不高，它们也发现只有最强壮的人才能转化成功。 ”
“尸妖把活人当成奴役和食物，又到处招买活人，骗过来壮大自己，这就是萼犁城。”徐朗自言自语道，“可是平日里为什么这些尸妖看上去那么正常，没有攻击性呢？”
“是那些青铜礼器，应该是赵公村汉墓里的随葬品。”陆德均突然想到，“墓里的东西也能抑制尸毒发作，再加上吃人肉，尸妖就可以表现得像正常人了。天师他们一定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
顾乔突然跪下，失声痛哭起来。
日头刚刚过了午时，初秋的日光还很强烈刺眼，照耀在山林之间，世界显得静谧而美好。
面对烈焰中的萼犁城，一股极度的恐怖向四人袭来，从头到脚，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