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话,朱棣微微一怔,但他么有多问,直接躬身领命。
他与朱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不安。
父皇今天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太不正常了。
父皇是那种讲道理,讲是非的人吗?
虽然这样的想法,对父皇大不敬。
但纵观洪武皇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确实如此。
虽然朱橚亲口原谅了胡惟庸,不再追究。
可按照朱元璋以前的脾气与手段,不把胡惟庸流放三千里,已经算是法外开恩,天大的仁慈。
朱元璋杀起官员来,从来都是一茬接着一茬,一杀就是成千上万。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谨慎犹豫,心慈手软?
朱标越发感觉到朱元璋的态度不对劲,极为反常。
不过,他已经被敲打了一次,同样不敢再深究。
“好了,老大、老四,你们都下去吧!”
“朕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朱元璋挥了挥手,一脸疲惫。
两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朱元璋站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声呢喃。
“老五这个逆子,这次算你机灵运气好。”
下一刻,他走到龙案旁,拿起那本朱橚所著的《传习录》,静静翻阅起来。
……
第二天一早。
胡惟庸从锦衣卫诏狱被转移到刑部大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轰动整个京城官场,传遍大街小巷。
朱元璋这一举动把自己的态度与用意,说明得一清二楚。
虽然胡惟庸被严肃处理,关进大牢。
但又被轻轻放下,没有处死,满门抄斩。
一位当朝右相,犯下如此滔天大祸,竟然从冷酷无情的洪武皇帝手中,捡回一条性命。
那些一直拥护胡惟庸的官员,得知消息之后,一个个欣喜若狂,弹冠相庆。
那些一直讨厌胡惟庸,想把他拉下马的官员,则是一脸感慨,唏嘘不已。
因为胡惟庸一个人,牵连死去这么多人。
而他自己却安然无恙,保住了性命。
刑部大牢中。
李善长亲自到来,与胡惟庸面对面而坐。
“胡大人,恭喜你,捡回一条性命。”
“看来陛下是真的有心,想要放你一条生路。”
胡惟庸听到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站了起来。
“多谢韩国公!多谢恩公!”
“如果不是您为我出谋划策,让我狠心处死那个逆子。”
“恐怕我们全家最好的结局都是被流放漠北,生不如死。”
胡惟庸对着李善长,深深躬身行礼,感激涕零。
“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虽然我为你出谋划策,给你指明一条生路。”
“但也得你自己能够狠得下心,做得出那样的决定才行。”
“你不必太过自责,因为你不狠心杀死胡大鹏,他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起码你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胡家的根基。”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何患无妻,何患无子?”
“只要你能够活着出去,将来什么样的贤良女子娶不到?”
“什么样的儿子生不出来?”
李善长微微一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其他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亲自来这里,就是想郑重提醒你一句。”
“出去之后,对眼前的局势,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应对。”
紧接着,李善长把那天胡惟庸被押走之后,皇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详细说了出来。
当然,包括朱橚在关键时刻为胡惟庸说话的关键表现。
“你给我牢牢记住,从今往后,不准再对吴王怀半点怨恨。”
“他这次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救了你一命。”
“嗯,恩公放心,我绝对不会!”
“他救了我胡惟庸一条命,我感激还来不及。”
胡惟庸重重点头,一脸诚恳。
听到这个回答,李善长十分满意。
他轻轻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望着李善长渐渐远去的背影,胡惟庸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死死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眼底深处,刚才强行压抑到极致的怨毒恨意,疯狂涌动而起。
“朱橚!胡某今日所受之辱,所遭之痛,此生永世不忘!”
胡惟庸背对着牢门,双拳死死握紧,骨节上爆出青筋。
一个人的命运,早在性格成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李善长自以为对胡惟庸了如指掌,自以为能将胡惟庸牢牢握在掌心,作为淮西集团最完美的接班人。
可他终究不如朱元璋看得透彻,更不如洞悉历史轨迹的朱橚,看得那般清醒。
胡惟庸确实聪明,可以说是才智过人。
他处事干练,手腕圆滑,理政之才在满朝文武中,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李善长至死都不肯放弃他,正是因为看中这份无人能替代的能力。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越是聪明之人,身上的缺陷越是致命。
朱元璋雄才大略,横扫八方,一统天下,开创大明盛世。
可童年时期的苦难,底层的屈辱,被贪官地主欺压的经历,已经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即便他贵为九五之尊,一言九鼎,那份深入骨髓的戒备憎恨,同样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对自己的家人,可以无条件信任,无条件袒护。
可对外人,对臣子,对天下官吏,始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猜忌吝啬。
胡惟庸若不是心性偏激,阴狠偏执,又怎会养出胡大鹏那样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儿子?
他本就是一个极度护犊,极度溺爱家人的人。
对妻儿的纵容,超出常理,超出底线。
正是这一点,成了他性格中最致命的缺陷。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权位,他能亲手打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般狠绝,非但没有让他对李善长心生感激,反而在心底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他把所有的不幸和屈辱,全都算在了李善长、朱元璋、朱橚三个人头上。
“李相,学生多谢你……好心指点。”
“皇上,朱橚,今日之仇,胡某记下了。”
“只要给我一线生机,将来必定加倍奉还!”
胡惟庸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眼底凶光一闪而逝。
这时,牢狱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胡惟庸!接旨!”
胡惟庸浑身一震,眼底的戾气和凶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怨毒。
脸上换上一副悔恨交织的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缓缓转身,只见狱卒分列两侧,一名身穿绯色蟒袍的宫中太监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