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路往前跑，颠簸得厉害。
周文秋看杨娟情绪稳了些，又递过去半块干粮。
杨娟双手接过来，小口啃着，一直低着头。
“你那远房亲戚，在京市哪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周文秋随口问一句。
杨娟咬干粮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的时候，眼底有些许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又蒙上一层委屈。
“具体地址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方位。很久没联系，名字……也有点模糊。”
她声音轻轻的，一副头很痛的样子，“家里出事之后，我只顾着逃命，后面又被人贩子卖，逃跑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头，现在脑子像浆糊，等进了城，我慢慢想，总能想起来。”
周文秋没再多问。
人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受了大惊吓，又受了伤，记不清事情也说得过去。
可是。
周文秋心里早就悄悄留了个心眼。
发现这杨娟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往旁边飘，不敢长时间跟她对视。
开车的傅连承从后视镜扫了后座一眼，把这些动静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脚下稳住油门，车子继续朝着京市方向赶。
杨娟吃完干粮，把碎屑小心拍掉，靠着车窗，望着外面连绵的荒山，安静下来，不再主动开口说话。
“累了就靠着歇会儿，到前面镇子，我们再停下来打水。”周文秋轻声说道。
杨娟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句，视线又悄悄转了一圈，落在傅连承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转瞬又移开。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进了京市地界。
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随处可见自行车，路边的墙上还贴着标语。
傅连承把吉普车停在路边，侧过头看向后座。
“进城了，你好好想想，你亲戚家在哪条街，叫什么名字。”
杨娟四下张望一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皱着眉苦苦思索。
“我……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记不清具体地方。啊！我的头好疼！”
周文秋心里早有预料，平静开口：“那先这样，我们送你去附近的国营招待所住下。
我们帮你打听消息，或者等你想起你亲戚的信息等，再送你过去。”
杨娟一听要把她单独留在招待所，脸色当即就变了，连忙抓住周文秋的胳膊，声音带着怯意。
“不行，我不敢一个人住招待所。之前被人贩子抓着，我夜里总做噩梦，一闭眼就害怕。
能不能……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家里暂住几天？
等我想起亲戚地址，我马上就走，绝不添麻烦。”
她以为这一路两人都好心帮她，这事肯定能成，眼巴巴等着周文秋点头。
谁知道周文秋轻轻把胳膊抽回来，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这不合适。我们家里不方便留外人，招待所是最稳妥的安排。”
杨娟脸上那点期待瞬间落了空，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再看周文秋，转头望向开车的傅连承，眼眶一下子红了，带着委屈。
“同志，您看我实在可怜。您媳妇有顾忌，不肯收留我，您就不能行行好吗？我真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一出，车里安静了一瞬。
傅连承淡淡扫了她一眼，直接看向周文秋。
“文秋怎么安排，就怎么来。我们家听她的。”
杨娟愣了愣，没想到傅连承半点不向着她，捏着衣角，心里的算盘一下子落空了。
车子稳稳停在国营招待所门口，青灰墙面，铁门森严，门口还有值班的工作人员。
傅连承率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语气公事公办：“下来吧，我带你登记。”
杨娟坐在车里没动，指尖死死攥着身上那件军大衣，眼底的委屈又翻涌上来，换了副柔弱至极的模样。
她抬着眼，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专门对着傅连承开口。
“大哥，我真的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添麻烦。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京市举目无亲。招待所人多眼杂，我一个乡下逃出来的女人，胆子小，夜里根本不敢睡。”
说完，她又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周文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嫂子你们不要嫌弃我。
可我真的很干净，也很勤快，我可以帮你们做家务、洗衣做饭，不用你们白养我。”
“我就暂住几天，等我想起亲戚的下落，我立刻就走，半点都不耽误你们的日子，行吗？”
周文秋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清淡：“不行，我们家里规矩多，素来不留外人。招待所是最适合你的去处，我们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家里有老有小，就算想要搞清杨娟的真实目的和到底是什么人，她也不会拿家里老人孩子去赌。
再说，一般人也是进不去傅爷爷的家属院。
杨娟见软求没用，眼眶瞬间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一副受尽委屈、无处容身的可怜模样。
她不再看周文秋，直直望着傅连承，声音哽咽：“大哥，我知道嫂子跟您一路辛苦，好心救了我，是我不知好歹。
可您是军人，心最善，就真的忍心把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丢在陌生的地方吗？”
“是不是……嫂子不喜欢我，所以连您都不愿意帮我？”
一句轻飘飘的话，针尖一样扎过来，明目张胆挑拨两人的关系。
车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傅连承脸色微冷，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我爱人做事，自有分寸。收留你是情分，安排你住宿是本分，没人亏欠你。”
“安分住着，别再胡思乱想。”
他字字坚定，站队周文秋没得商量，半点不给杨娟挑拨离间的机会。
杨娟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转瞬之间，她又换回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低头咬着唇，小声啜泣起来，不再争辩，心里却已经悄悄打起了别的主意。
傅连承打开车门，伸手示意杨娟下车。
杨娟磨磨蹭蹭从车里挪出来，脚刚踩在地上，还不死心，又抬眼看向傅连承，声音压得低，只让他们两个人听见。
“大哥，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只是嫂子好像一直提防着我，我心里难受。我真没坏心思，就想找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