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
青泽县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
街边堆着一滩滩红色的鞭炮碎纸。
锦程服装厂大门口敞着，正式上班啦。
保安老马穿着崭新的大衣，站得笔挺，见一辆车进门就敬一个礼。
工人们成群结队往车间走，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精神劲。
王小慧推着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个新布包，和旁边的女工说着话，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陈峰下了车，顺着主路往办公楼走。
“陈总新年好！”
“陈总过年好啊！”
一路上，不管碰到谁，对方都停下来，高声打招呼。
陈峰不摆架子，点着头，一路笑呵呵地应着，顺便掏出兜里准备好的几十个薄红包，逢人就塞一个。
走到三楼，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陈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罐茶叶，捏了一撮扔进玻璃杯，倒上开水。
茶叶在开水里翻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
桌上很干净，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也没有待批的条子。
陈峰转了一下转椅，目光扫过窗外的厂区。
一号车间里机器没有响，反而传来张燕的声音，正一个接着一个发红包，这是陈峰提前说的，每一个年后来的员工都会收到新年红包。
城东商业中心那边，王巧带着人正在对接年后复工的物流数据。
李建军天没亮就去了工地，带着安全帽，拿着卷尺带人复测二期仓库的地基。
刘浩这会儿估计在各个车队之间散烟，给司机们收心。
二黑则骑着三轮车，重新开始跑村镇的特产货源。
财务室里，顾晓芬正带着两个出纳核对年前最后一笔结款。
每个部门都有专人盯着。
这原本是陈峰最想要的状态。把架构搭起来，然后放权。
他极度厌恶内卷，更不想把自己捆死在老板椅上。
现在，项目在按照既定轨道运转。只要脚踏实地，眼下的各项指标肯定能稳步提升。
陈峰抿了一口茶，把水杯放下。
闲下来，脑子里就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大年三十晚上，系统光幕上的那几个字。
【五十万常住人口】
【高新技术】
这十七万人究竟怎么能生出来呢。
从隔壁县抢人？安远县的熟练工已经过来了一批，再大量挖人，其他县的县委书记不得来青泽拼命？
可青泽县这个地方，除了服装厂、烂尾楼改的商场和漫山遍野的农产品，什么都没有。
没有高校，没有研究所，没有科研补贴，连个像样的工业园区网络都得靠锦程自己拉光纤。
搞互联网？搞芯片？搞新能源？
陈峰觉得有些荒谬，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要害。资金链也太大，不符合逻辑，也没有承接的土壤。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刘浩裹着一件黑皮夹克，大步跨进来。
反手把门一关，嘴里就开始往外倒苦水。
“峰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浩拉开陈峰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陈峰抬眼看他，这小子这种状态，八成不是吃了什么亏，而是想从自己这找补些什么好处。
“大年初八，你一个总经理不在下面，跑我这号什么丧？”
“峰子，我还有总经理的样子吗？”刘浩夹着烟的手在半空挥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
“张燕把你给我发的红包钱全没收了！整整一万块呢！连我兜里的零钱都没放过！你知道我今天出门买这包玉溪，是在门口小卖部赊的账吗？”
陈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接茬。
刘浩凑近桌子，压低声音：“峰子，商量个事，你能不能给我开个小灶，单独给我整张卡，每个月的职务补贴打那张卡里，我也得过日子不是。”
“干嘛？”
“我好歹也是个总经理，手底下几百号兄弟看着。”刘浩拍了拍胸脯。
“出门谈事，请人吃个饭洗个脚，哪样不花钱，总不能每次都让人等在吧台，我跑出去给我媳妇打电话要请示款吧？那面子还要不要了？”
陈峰把茶杯放下。
“这不都是厂里报销吗，你找借口也找个靠谱点的啊，再说了，薪资这事归顾姐管。资金流水全走财务账，你自己去找她批特殊报销额度呗。”
“哎呀，你快别提了！”刘浩脸一垮，摆了摆手。
“我前脚刚进财务室跟顾姐提半句，后脚张燕的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了。顾姐跟张燕穿一条裤子，那就是个钉子户，我找她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峰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浩这小子最近有些膨胀，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张燕这是防着他兜里有钱变坏。
“行了。”陈峰放下茶杯。“你回头拿张新卡给我，我去跟顾姐打招呼。从公司招待费里单独给你划个备用金额度。但有一条，你可别乱搞，出了事，嫂子那我可兜不住。”
刘浩眼睛猛地亮了。
“还得是峰子你啊！”刘浩掐了烟，站起身张开胳膊就要往办公桌这边绕，“来，让兄弟抱一个！”
“得得得，赶紧起开。”陈峰往后躲了一下，皱着眉一脸嫌弃，“都是当总经理的人了，一点稳重样都没有。”
刘浩嘿嘿一笑，收住脚，顺势靠在办公桌边缘。
“我那是在外人面前装大尾巴狼，在你面前我要什么稳重？装给谁看啊。”
陈峰看着刘浩这副没正形的模样，眼神稍稍认真了一些。他往椅背上一靠。
“说正事，问你个东西。”
刘浩见陈峰语气变了，立刻收起笑脸，站直身子。
“啥事。”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跑前跑后，服装、商超、物流、农产品，这些环节你全跟了一遍。你觉得今年，咱们的重心应该干点什么？”
刘浩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刘浩理所当然地开口，“稳扎稳打就行了啊。”
陈峰看着他，没出声。
刘浩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身子往前倾。
“峰子，不是我人小志短，咱们现在摊子铺得够大了。城东商业中心刚开业，热度虽然高，但后期运维得跟上；安远县那三百多号人刚安顿下来，老厂区新厂区的产能还没完全磨合；一百二十四个村的电商矩阵，光是质检和退换货就够喝一壶的。”
“你别看我现在跑你这来闲扯。过两天物流干线的货单量一上来，下面各个环节的细节落实到位，工作量得翻倍。”
“到时候我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你想见我都不一定见得到。咱们现在的框架，能让青泽县十几年不饿肚子，只要守住现在的限度，稳扎稳打，那就是大功一件。”
“你平时都是政策，大局观啥的，这种底层的东西，还得是我这种常在下面跑的人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