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旺站在群臣之间,把整个潘富案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说完后,整个大殿一片唏嘘……
曾经,无往不利,侦办各种大案都手到擒来的都尉府,神通广大,能止小儿夜哭的昭信王,却在一场小案子,在一个小小的皂吏身上实实在在的栽了一个大跟头。
朱旺没有想到,群臣没想到,就连老朱也没有想到……
“砰!”
老朱一拳砸在御案上,仿佛也砸在群臣的心头。
“一个小小的溧阳县,离京城不过百里,一个不入流的皂吏,竟然在天子脚下,架空县官,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老朱走到群臣中间,厉声道:“更可恨的是,都尉府派兵缉拿,他竟然能正大光明的离开溧阳,逃亡八县,一路之上,都有人通风报信,相互接应,跑了足足上千里……最后竟然持械拘捕,打死都尉府的官兵,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昭信王!”
“臣在!”
“此次案子,一共有多少户包庇潘富?”
“回陛下,共二百多户,五百多人!”
老朱突然冷笑一声,说道:“好,好的很,一个逃犯,竟有这么多人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他,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都尉府听旨,潘富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夷灭三族,沿途接应的官吏,豪绅,全部捉拿归案,全部处死,家人流放,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臣领命!”
老朱走了回去,拍着御案呵斥道:“都听到了吧,一个小小的皂吏,竟然能搅动八个县,调动五百多户打掩护,还敢和朝廷对抗,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也就是此次都尉府在抓捕过程中吃了大亏的原因。
和之前牵连巨大的空印案,郭桓案相比,潘富案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
但在地方上,吏的权力和威望,人脉,确实要比官员大很多。
官员是朝廷派去的,也就是说,上任地方后,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根基,开展各种事情要依靠下面的吏……
而这些吏,都是当地人,在地方上的势力根深蒂固……
大明实行严格的籍贯回避,官员不得在本省任职,且三年一考,九年三考即调任。
地方县令到任不过两三年,人地两生,方言,民情,地方人脉一概不熟,等他好不容易摸清楚县里的门道,任期也差不多到了,拍拍屁股走人。
但胥吏不一样,潘富是崇德本地人,在县衙当差二十余年,甚至可以父子相继,世代为吏。
官是流水的,吏是铁打的,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潘富还是那个潘富,时间一长,县官成了衙门里的外人,胥吏反倒成了一县之主!
另外,皂隶的正式俸禄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有的县甚至不发俸米,只给一点工食银,一年不过几两银子。
胥吏是给官府当差,属于义务性质,不算正式职官。
但人要吃饭,要养家,既然明面上不给钱,那就只能从暗地里捞。
各种苛捐杂税和灰产就冒出来了……
朱旺站出来说道:“陛下,潘富在崇德经营二十年,亲戚,徒弟,结拜兄弟,利益相关者,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县衙里的其他小吏,不是他的同乡就是他的晚辈,地方上的里长,粮长,个个都和他打过交道……”
“各县的胥吏之间,有一张跨地域的潜网,刑房吏认识邻县的刑房吏,捕快认识邻县的捕快,大家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帮我窝藏个人,明天我帮你压个案子,互相行方便,成了圈子里的规矩……”
“这就是潘富能连跑八县,处处有人接应的根本原因,不是他面子大,是整个胥吏阶层在互相包庇,动一个潘富,等于动了整个圈子的潜规则……”
“百姓畏吏大于畏官,县令是朝廷派来的,过几年就走,就算得罪了也没关系,熬到他调任就行,但胥吏不一样,他世世代代在这儿,你得罪了他,他能让你家三代不得安生,税粮给你多算,徭役给你派重活,打官司给你穿小鞋,能把人活活逼死……”
“所以百姓宁可得罪县令,不敢得罪胥吏,潘富能在崇德县一手遮天,很大程度上是百姓敢怒不敢言,硬生生"惯"出来的……”
老朱听后,连连点头,说道:“昭信王说的很对,很多时候,这些地方官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而是不敢得罪下面的吏,从而影响自己的政绩和升迁,从而包庇……”
“官该死,吏也该死,还有那些监察御史,按察司,都他娘的是瞎子,下面的事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装聋作哑的?”
听到此话,都察院的御史们心中顿时一惊,这案子又牵扯到他们身上了。
“陛下!”
左都御史詹徽出班说道:“御史监察的是官,并非吏!”
老朱咆哮道:“那你们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詹徽立马拱手道:“臣知罪!”
确实,大明监察机构的重点是官员,不是胥吏。
御史下来巡查,接见的是县令,看的是公文,见不着普通百姓。
底下的胥吏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监察体系根本伸不到县衙最底层的人和事情。
官和吏是一体共存的,在地方的基层就是这样,官要依靠吏治理地方,背后处理一些见不了光的事情,出了事就把吏推出去背锅,而吏可以靠着官做一些见不了光的买卖,出了事,自有官去处理。
官要的是政绩,吏要的是银子。
(当然,我说的是明朝!)
“陛下!”
朱旺趁机上前说道:“一个潘富伏法,但大明的地方还有无数个潘富!”
从溧阳到崇德,沿途千里,竟有上百户人家接力窝藏。
这些人里有地主,有士绅,有豪强,甚至还有寺庙里的和尚。
都尉府从溧阳追到崇德,当地大户赵真非但不交出人犯,反倒纠集二百余户丁壮,持械围困官差一夜,当场格杀一名官军,一个逃犯,竟能牵动八个县的地头蛇为他卖命,公然与朝廷对抗。
老朱这才真正回过味来,他素来盯着的是朝堂上的官,是地方上的知州知县,却漏了这天下最底层的吏。
朱旺的话提醒了他,像潘富,赵真这样的地方黑恶势力该清扫了。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