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丑迟来,是因方才专程为断浪打理庭院去了。
裘图既收其为入室首徒,身份自是一步登天,非比寻常。
在天下会弟子眼中,断浪如今地位似乎尚次于秦霜、聂风、步惊云。
可若论江湖地位,断浪可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亲传大弟子,岂是雄霸门下弟子所能比拟的?
那些与天下会敌对的势力,有敢杀雄霸弟子的胆子。
但面对断浪,恐怕还是要掂量掂量。
此刻,断浪终是如愿以偿脱去杂役衣裳,在过往旧友的拥簇欢呼下,搬入了新赐的独院。
此院距裘图所居的枕雪庭不过百步,原名云岫居。
断浪不喜此名,便亲自执笔题匾,将院名改为南麟居。
三字落定,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当夜,月华初上,南麟居内灯火通明。
聂风、吕廉并一众往日与断浪交好的杂役弟子,皆聚于院中,摆开席面,置酒相贺。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直至夜半三更,众人方才尽兴,逐一散去。
“吱呀——”一声。
只见断浪推开大门。
步履踉跄的将已醉意醺然的聂风与吕廉送至门外。
但见聂风满面潮红,身形微晃,一手扶住门框,转头看向断浪,眼中尽是诚挚之色,口齿略黏地说道:
“断浪……你脸上这伤,我定会设法为你医治。”
吕廉在旁眯着眼,努力睁了又闭,闻言也凑近一步,大着舌头接道:
“明儿……明儿我便修书传回岭南。”
“我岭南之地稀奇古怪的土方子最多,疗效却从没得说……”
“定能寻个法子,治好兄弟你脸上这伤。”
断浪背倚门板,面上浮起一片朦胧醉笑,抱拳晃了晃,应道:“多谢二位兄弟这般挂心……”
“日……日后但有所遣,断浪必……必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聂风闻言,脸上浮现出憨厚笑意,旋即伸手去扶吕廉,“吕兄,你可还走得稳?”
“要不……我背你一程?”
吕廉挣了挣,一边摆手,一边转身朝外,脚步虚浮却强作笔直状,嚷道:“不……不用!”
“瞧我这不是走得笔直么!”
“等……等……”聂风踉跄追上,攀着吕廉肩膀,二人摇摇晃晃离去。
背倚门板的断浪,面上仍挂着那副醺然笑貌,目送二人互相搀扶,一步三摇地渐行渐远。
待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他眼中的朦胧醉意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倏然间,眸光一凝,锐色隐现。
旋即挺直身躯,左右环顾周遭。
见四下无人,当即反手合拢院门,落栓闭户。
继而转身,快步朝内室疾行而去。
行步间,更是急急运运转真气,将周身酒意缓缓逼散。
待踏入卧房,断浪吹灯关窗,随后掠至榻上,盘膝坐定。
昏暗中,但见断浪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他冒死私藏的血菩提。
果实甫现掌心,便绽出莹莹血光,将他半边焦黑、半边完好的面容映得一片暗红,恍若夜火灼面。
断浪看着掌心血菩提,双眸之中,贪恋与狂喜之色交织闪烁。
这一路千里奔行,他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唯恐怀中隐秘被裘图察觉。
之所以一路不敢服用,便是怕服用后产生异状,引人疑心。
如今……
断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笑意。
那裘老鬼既已宣布闭关,想必正急于服食血菩提以求延寿苟活。
此刻,正是我服用此物的绝佳时机。
延寿之物,可遇不可求,我断浪又岂有错过之理?
只是……
断浪凝目细看着掌中血菩提,眼中浮现出疑惑之色,眉头微不可察蹙起些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果子似乎比记忆中初摘之时小了那么一圈。
此念方起,他便暗自摇头,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我确实有点过于多疑了。
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谁还能掉包不成?
这天下间唯有我和裘老鬼身上有血菩提。
若真是裘老鬼的话,何必大费周章掉包,还不如直接夺走来的利索。
要么是当日情势太过危急,我未曾看清。
要么便是这血菩提藏于胸口,保存不善,以致于不新鲜了。
嗯——也不知药效会不会打折扣,得赶紧吃了。
自我开解后,断浪不再犹豫,仰头便将那枚血菩提吞入口中。
旋即闭目凝神,运转内息,引导药力化开。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然而不过数息,那暖流骤然化作奔腾怒潮!
断浪浑身剧震,只觉筋骨齐鸣,血液如沸。
道道血红光芒自他皮下透出,缭绕周身,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血俑。
澎湃无匹的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丹田气海鼓胀欲裂。
一股前所未有、几乎破体而出的狂暴力量充斥全身,当真令他五内如焚,气血翻腾!
“嗬——!”
断浪低吼一声,再也无法静坐炼化。
猛然瞪眼间,双目已隐现赤芒之色。
当即反手“锵”地拔出置于榻旁的火麟剑,身形一纵便掠至卧室中央。
剑光起处,赤芒乍现,一招一式皆挟带着体内无处宣泄的狂猛劲力,呼啸破风。
随着真气灌注,火麟剑身骤然嗡鸣震颤,宛如沉眠凶兽被骤然惊醒。
剑脊之上,那赤鳞纹路次第亮起灼灼红光,与断浪周身血芒交相辉映。
断浪只觉手中剑器仿佛与自身气血相连,一股灼热狂躁的意蕴顺剑柄逆冲而上,直贯灵台。
随着时间流逝,只见断浪神色渐渐扭曲,眉宇间戾气横生。
剑招也越发狠辣疾厉,不再拘泥于蚀日剑法的章法,而是纵情挥洒,劈、刺、撩、扫。
每一剑都带着摧金断玉的嘶风厉啸,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红色残痕。
狂舞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已透出蒙蒙青白。
但见断浪猛地一个趔趄,单膝重重跪地,以火麟剑尖抵住砖石,方才稳住身形。
浑身汗出如浆,喘息粗重,双目圆瞪,其中血丝密布。
足足缓了盏茶功夫,断浪才缓缓抬眼四顾。
只见入目之处,卧室内已是一片狼藉。
床榻四分五裂,桌椅尽成碎木,所有陈设装饰皆化为齑粉。
四周墙壁与梁柱之上,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剑痕密布。
断浪心神剧震,茫然中带着骇异。
方才种种,他记忆分明,并非失忆。
可那段时间里,他却是难以自制,只知道心中莫名有一股暴戾杀意充塞。
若非他理智尚存,差点便恨不得提剑冲出,见人便杀……
难道是这血菩提的问题?
他刚升起这念头,立刻又被体内澎湃奔涌的全新力量所震撼。
当下急忙凝神细细感受——
赫然发现丹田真气雄浑了何止数倍!
经脉拓宽,内息运转之速、之强,与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但见断浪缓缓抬起左手,在眼前握拳又松开,怔怔道:
“这……这得是多少年的真气……比我以往苦修至今的总和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这血菩提……裘老鬼不是说乃延年益寿的奇珍吗?”
“没想到还有如此骇人的增功神效……”
话到此处,他面上原本的怔然之色渐渐褪去,一抹近乎狰狞扭曲的笑意自嘴角爬起。
“呵……”
“呵……哈哈哈……”
那笑声初时压抑,继而再难抑制。
最后,断浪更是昂首向天,朝着窗外那片鱼肚白天穹。
胸中积压多年的屈辱、野心与此刻暴涨的力量似混作一团,化作一声声长笑破喉而出。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竟似贴着他耳根幽幽响起,如寒泉渗石,不带半分烟火气。
“大清早的——浪儿——何故发笑啊?”
断浪笑声戛然而止,浑身一僵,狂喜之色瞬间凝固在脸上,仿佛被人陡然扼住咽喉。
当即猛地转头伏跪于地,颤声道:
“弟……弟子拜见师傅!”
“速来见我。”那声音不再贴近,转而悠悠飘远,似一缕青烟散入晨雾,再无痕迹。
断浪伏地未起,屏息数息,方才敢缓缓抬头。
目之所及,卧房内依旧只有满地狼藉与纵横剑痕,哪有人影?
当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用的传音秘术。
“呼……”
断浪心下一松,一口浊气长长吐出,整个人几乎虚脱般以手撑地,大汗淋漓,差点瘫软。
好险——
听那老鬼语气平淡,未见怒意,应未察觉我私服血菩提之事。
此地与那老东西毗邻……
看来我往后言行,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可再这般忘形得意。
断浪伏在地上,连喘了几口粗气,待心跳稍平,不敢再多耽搁,慌忙撑起身子。
当下胡乱整了整衣衫,急匆匆推门而出,朝着枕雪庭方向快步赶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枕雪庭外。
但见院门虚掩,并未上闩。
断浪伸手一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他不敢迟疑,闪身入内,沿着游廊一路向内走去。
庭中寂静,唯有他的脚步声在廊间轻轻回响。
待穿过几重院落,甫一过中院的月洞门,便听得裘图那苍劲平缓嗓音悠悠传来。
“这边——”
断浪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入一条小径。
眼前豁然是一片梅林。
晨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随风微微晃动。
时值初春,梅花虽已过了最盛之时,枝头仍缀着些疏疏落落的残红,暗香浮动。
小径以青石板铺就,蜿蜒深入林中,石缝间生着茸茸浅苔,更显幽静。
断浪无暇欣赏美景,沿着小径快步疾行。
就在其即将走出梅林时,视线透过疏朗花枝,可见前方水光潋滟,乃是一方清池。
池畔倚着一栋精巧的阁楼,飞檐翘角,默然伫立。
而清池中央,一道高瘦的黑袍身影正负手立于水面之上,白发如雪,垂落肩头,正是裘图。
断浪悄然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放轻,屏息敛气行至池畔。
还不待他躬身行礼,裘图似乎早有所觉,已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颧骨高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旋即抬起枯瘦右手,朝断浪所在方向招了招。
“乖徒儿,过来……”
断浪连忙点头应下,目光却下意识往池面扫去——只见波光粼粼,并无片木浮萍可供立足。
他心头微怔,再抬眼望向裘图。
裘图亦不言语,只轻轻颔首。
断浪暗吸一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出。
脚方落在水面,便觉池底似有活物涌动,一股柔韧而平稳的托力自下而起,将他稳稳承住。
断浪不由心下暗惊。
这分明是以精纯真气操控池水流动,化柔为承。
如此功力,这般操控之妙,实可谓深不可测。
心念微转间,断浪已提气踏波,步步沉稳行至裘图身前,躬身抱拳,神色肃然恭敬道:“弟子拜见师傅。”
“嗯——”裘图缓缓颔首,继而转身负手,仰面望向苍茫天际,一手徐徐捋动长须,声若沉钟缓道:“浪儿,你既入我门下,今日便该传你一门绝学。”
“多谢师傅!”断浪眼中灼光一闪,声虽稳,却掩不住那股灼热期盼。
话落,便见裘图捋着长须于池水中缓缓踱起步来,似在思索。
水面随其步履漾开道道细纹,天光云影尽碎其中。
忽地,裘图脚步微顿一瞬,徐徐开口道:
“原本老夫欲传你一门无上剑法,名为《岱宗如何》。”
“此剑法可谓技之极境,修至大成,与人交锋,料敌先机,攻其必救,后手尽在算中。”
话音一顿,裘图却连连摇头,目中掠过一丝淡讽,“此剑法虽精妙绝伦,善算先机,然若遇功力悬殊之辈——任你剑招再巧,亦如蚍蜉撼树,终是儿戏。”
“况且其理过于晦涩,便如吕廉那小子,修习至今,连门槛都未曾摸到。”
“此番乐山之行,你倒是让为师……刮目相看。”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踱步间,目露沉吟之色,“为师另有一门武功,或许更合你心性。”
“只是——”裘图话音一沉,“此功修炼之初苦楚极盛,非有大毅力、大无畏之心者不可承受。”
“可一旦入门,此功进境之速天下罕有匹敌。”
“你若修习此功,不出数年,便可称雄一方。”
“至多二十年,当世能与你争锋者,不超五指之数。”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缓缓转头,目光如炬,直射断浪双目,“二者择一——你,选哪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