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身形如电,掠入通道深处。
行不足十余息,忽地足下一顿,猛然侧首——
只见通道旁侧,竟隐着一处石窟洞口。
他略一迟疑,旋即闪身而入。
石窟不过三丈见方,四壁幽暗,唯有一面石壁上,零零散散缀着几点鲜红光芒,如暗夜星火,幽幽浮动。
断浪急步趋前,红光映亮他半边脸庞。
定睛看去,壁上爬满碧油油的藤蔓,枝叶纠缠间,悬着一颗颗火红果实。
那些果子大小不一,颜色亦有深有浅,浑圆如珠玉,又似红葡萄成串簇生,累累垂垂,隐泛宝光。
断浪当即伸手摘下一颗,托在掌心细看。
果色鲜红似血,晶莹剔透,宛如红宝石琢成,表面隐见细密纹路,一股清幽香气扑鼻而来。
此物与那裘老鬼所言一般无二……必是血菩提无疑!
断浪眼珠一动。
此物既能延年益寿,便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恐怕天下唯有这七颗。
我今日冒着九死一生之险进入此地,自有资格留下一颗。
心念急转,情势已容不得半分拖延,他先将手中那枚血菩提塞入怀中贴肉藏好。
随即自衣襟内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匣子,揭开匣盖,指影翻飞,疾向藤蔓探去——
手法极快,指尖过处,红果应手而落,纷纷坠入玉匣之中。
不过数息工夫,壁上七颗血菩提已被尽数采下。
断浪犹不放心,又将石壁上下细细摸索一遍,直至确认再无遗漏,方才罢手。
刚将玉匣塞入怀中,便察觉身后便吹来一股劲风。
“断浪,你还在这愣着干甚!”聂风焦急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喘息,“火麒麟已进,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我们得快些寻其他出路逃出去!”
断浪转身看向疾步赶来的聂风,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好!”
然而就在二人身形欲动、欲寻他路之际——
“咚!”
一声沉闷震响,自那洞口方向骤然传来,如重槌击石,整座石窟随之微微一颤。
二人身形齐齐僵住,背脊生寒。
只见石窟唯一的洞口处,彤红火光骤然大亮,一只硕大头颅自通道缓缓探出,转向石窟之内。
那头颅大如磨盘,覆满赤金鳞甲,每片甲叶边缘皆流转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灼灼生辉。
额顶一对狰狞鹿角,枝杈横生如古木虬结,森然欲搏。
铜铃般的巨目赤红如血,瞳孔缩成针尖一点,森然凶光如实质般刺入石窟,令人心悸。
鼻息喷吐间,炽白烟气缭绕成柱;獠牙龇露,齿缝间隐有火星迸溅。
虽只一颅探入,那庞然威压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沉重得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吼——”
一声沉闷如滚雷的低吼,自其喉间滚动而出。
火麒麟身躯缓缓前挪,赤金鳞甲摩擦岩壁,发出“沙沙”碎响,一步、一步,将整个石窟洞口彻底堵死。
吼声在狭小石室内来回震荡,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其周身腾燃的明焰跳跃吞吐,将石窟映照得一片彤红,光影在岩壁上乱舞,。
二人面色顿时发白,不及多想,“锵”“锵”两声,刀剑已然出鞘。
聂风反手握紧雪饮狂刀,断浪亦横持火麟剑在手,一步一步,缓缓朝后退去。
然而此窟别无通路,不过三五步间,背脊已抵上坚硬石壁,再无退路。
二人心中同时一沉——完了。
炎炎热浪随火麒麟到来,源源不断涌入石窟中,空气灼烫,呼吸间尽是燥热。
二人额发鬓角顷刻便被烘得卷曲。
下一刻,便见火麒麟血盆大口怒张,喉间赤金光芒急剧汇聚、翻涌。
灼热气浪扑面如焚,仿佛下一瞬,那焚金熔石的炽焰便要喷薄而出,将二人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呵呵……”
一阵苍劲笑声,忽地在错综复杂的凌云窟通道内回荡响起。
那笑声似远还近,飘忽难测,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贴着耳根传来。
火麒麟周身明焰骤然暴涨,应激般猛然转身,竟舍了窟中二人,朝着来处通道张口便是一道赤金火柱喷吐而出!
赤金火柱如怒龙出穴,轰然灌入通道,焰舌狂舔岩壁,所过之处,石壁瞬间焦黑龟裂,嗤嗤作响。
即便只是热浪余威散入石窟,温度亦骤然飙升,几欲将人烤干。
聂风见状,急喝一声,举刀横架身前,体内真气毫无保留,源源不断灌入雪饮狂刀之中。
但见刀身湛蓝寒芒大盛,极寒之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凝实气罩,将他与断浪二人护在其中,堪堪抵住那炙热高温侵袭。
断浪亦不敢怠慢,当即伸掌按在聂风背后,真气汩汩渡去,助他维持刀气不衰。
所幸雪饮狂刀乃奇石“白露”所铸,本性至寒。
聂风又天资绝顶,虽方才只是匆匆记忆“傲寒六诀”心法,在这生死关头,竟福至心灵,将心法顺势运转起来。
只见寒芒凝实如罩,莹莹流转,将那麒麟火焰的余威死死挡在外围,任其热浪翻腾,却难越雷池半步。
通道内,火麒麟喷出的火焰可谓凝练如实质,竟不消散,反似活物般扭动窜行。
凌云窟乃地脉龙穴所聚,洞府幽深莫测,内中七曲八折,岔道纵横如蛛网迷宫。
这般独特地势,于火麒麟而言,恰似将一口真火置于密闭铜鼎之中——四壁合围,气机锁闭,无处泄力,那炽烈火气反被岩壁逼得凝实凝聚,愈压愈盛,威势倍增。
若在寻常旷野之上,火麒麟张口喷焰,烈火虽猛,却散于天地之间,热力四溢而分散,难以尽数聚于一处。
然而在这石窟甬道之内,情形却全然不同——
火焰自其巨口喷出之后,左右皆是坚硬岩壁,无路可逃,只能沿着狭窄通道向前奔涌。
四壁如铜墙铁壁,将熊熊火劲牢牢锁于一道,焰浪相叠,热力相激,其势比之旷野何止暴增数倍?
更兼凌云窟内岔道繁复如网,暗通气孔勾连地脉,天然便有一股吞吐流转之气。
火麒麟喷火之时,热浪升腾而上,下方空气自各路岔口、裂隙急速涌入填补,无形中便生出一股吸力——旧火未熄,新火已至,前浪推后浪,焰借风势,风助火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见那赤金火柱咆哮而过之处,岩壁尽数灼成赤红,随即“咔咔”龟裂爆响,表层石质酥碎剥落。
不过旦夕之间,便在极致高温下熔融如铁水浆液,缓缓沿壁下淌。
火焰过处,金石皆熔,岩层化浆,可谓无可阻挡。
足足喷了半盏茶功夫,火麒麟方止息回身,铜铃巨目再度锁死石窟中二人。
聂风在火势消止刹那,心神一松,整个人便因真气耗尽,眼前发黑,软软晕厥过去。
身后断浪眼疾手快,一把将聂风瘫软的身子扶住。
抬眼便见那洞口处,火麒麟已缓缓转过头来,赤金巨目再度死死锁住了他们二人。
断浪心知已至绝境,猛地仰头向天,嘶声力竭吼道:
“你若敢走——这血菩提,我立时便毁了它!”
“叫你永生永世,再也得不着!”
话音未落,石窟通道深处,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便飘了过来,似笑非笑,寒气森森。
“畜生……终究是畜生,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骂那火麒麟,还是另有所指。
只听得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又似从不远处通道传来,在疾速逼近。
火麒麟周身烈焰骤然暴涨,喉间发出低沉威慑的呜鸣,铜铃般的兽目中竟掠过一丝极似人的惊恐之色。
当下再不顾石窟中断浪二人,四蹄猛踏,足下火光迸溅,转身便化作一道赤金流焰,朝着窟底更深处黑暗疾窜而去,逃得飞快。
“啊——!”
就在火麒麟方才烈焰暴涌刹那,因聂风已然昏厥,无人再催动雪饮狂刀至寒之气护持。
一道炽烈火舌如毒蛇吐信般撩扫过来。
断浪躲闪不及,左半边脸被结结实实扫中。
只听“嗤啦”一声皮肉焦灼的瘆人响动。
断浪左脸颊至下颌皮肉瞬间焦黑卷曲,剧痛直冲天灵。
通道之中,裘图那阴森话音仍未断绝,飘飘忽忽,似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打不过便只会往洞里钻……真当缩回你这狗洞,老夫便奈何你不得么?”
那已逃远的火麒麟闻得此声,逃窜之势竟又快了几分,蹄声如闷雷,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窟道深处。
而石窟之内,断浪痛得浑身发颤,接连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嚎。
踉跄着倒退数步,直到以火麟剑尖拄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强忍剧痛,颤抖着抬手摸向脸颊。
触手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焦痂,皮肉翻卷,鲜血混着被灼烧产生的焦糊烟气,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自眼眶以下,肌肤尽毁,狰狞可怖。
遭此横祸,断浪只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混着血水涔涔滚落。
半炷香后——
岷江之上,风消雨止。
墨云散尽,天光破隙,洒落江面,漾起万点碎金。
远处山峦如洗,苍翠欲滴;近处波涛渐平,汩汩东流,唯余层层细浪轻拍佛足,潺潺有声。
满是焦黑孔洞的乐山大佛默然端坐,佛身水痕未干,在晴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深赭色,庄严中透出几分风雨后的静寂。
几只水鸟掠过江心,啼声清越,更衬得天地空旷,恍若方才那场人兽相争、雷涛并吼的激战从未发生。
但见凌云窟洞口处,焦烟滚滚,浓黑如墨,直冲天际,将半壁山崖都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不紧不慢,踏碎江畔寂寥。
只见裘图赤裸上身,左右徐徐转动脖颈,缓步而至,于凌云窟口站定。
此刻,其周身水汽已蒸,白发半干,披散肩头。
只见裘图先是伸手探向洞壁——依旧滚烫,且坚硬光滑,竟已琉璃化,映着天光泛起一层黯淡的七彩晕泽。
继而凝目向洞内望去。
只见焦烟依旧,翻滚如潮。
目光穿透烟幕,可见甬道内里岩壁尽数熔凝,化作一片片凹凸起伏的琉璃硬壳。
宛如天地为炉、鬼斧熔铸而成的琉璃长道,幽深莫测,隐有热浪余威阵阵扑面。
方才火麒麟那赤金火柱便自窟口喷薄而出,其势之烈、其威之猛,便是裘图见此情形,心下亦不由暗暗讶异。
若是他在这凌云窟中与那火麒麟相斗……
对方占地脉之火利,焰借洞窟之势,威能倍增。
只怕自己难有胜算。
就在这时,窟内传来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
但见断浪正背着昏迷不醒的聂风,自幽暗拐角处急急转出。
浓烟弥漫之中,他抬眼朝窟外望去——
只见一道高瘦身影如孤峰般堵在窟口,将本就不甚明亮的窟外天光遮去大半。
浓浓焦烟自那身影轮廓边缘漫卷而出,裹得人影森然欲噬,叫人下意识胸中发紧。
想到先前绝境之中,自己竟一时口不择言威胁此人,断浪心神不由一颤。
一路上强自屏住的一口内息刹那紊乱,不由被浓烈焦烟呛得喉头一辣,伏身剧咳不止。
咳声未歇,眼前已昏黑旋转,整个人再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其身躯将触未触地面之际。
忽然周身一轻,如坠虚空,半眯眼中只余一片混沌颠倒。
未及回神,转瞬便觉天光骤亮,呼吸为之一轻。
随即一股温厚平和的暖流自脑后玉枕穴沛然灌入,如春风化雪,顷刻涤荡昏沉,神志霎时清明如洗。
断浪猛然睁眼,惊觉自个儿竟已身在凌云窟外。
眼前是浓烟滚滚的窟口,昏迷的聂风则躺于身前地面。
出......出来了.......
正当断浪心神徒松,长出一口浊气刹那。
忽觉一股大力扳转头颅。
视线骤转——
一张沟壑纵横、宛如老树虬根的老脸正紧紧凑在其面前。
二人距离之近,几乎鼻息可闻。
但见那脸上缓缓咧开一抹深沉难测的诡异笑意。
“醒了——好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