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川正式就任代市长的文件是星期四下来的。
市委办那边走得很快。组织部宣布以后,人大那边走代理程序,常委会决定由姜百川代理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职务。文件编号、红头、盖章,一天之内全办完了。
市政府大院门口的公示栏,星期五一早就换了。
换的是后勤科的老王。
老王一大早骑着电动车到单位,后座上夹着一块新打印的塑料板。
塑料板是A3大小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姜百川”。
老王把旧的那块拆下来。旧的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周立人”。
拆的时候螺丝不好卸,老王手里的十字螺丝刀打滑了两次,差点把公示栏的玻璃板磕了。
他蹲在那里拧了半天,终于把四颗螺丝卸下来,换上新板。
换好以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新板稍微有点歪,左边高了一点。
他又拧开螺丝调了调。
调完再退后看,还是觉得歪。
又调。
来来回回调了三次,他自己也看不准了,干脆不管了。
反正也没人天天盯着这块板看。
他把旧板夹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回后勤科办公室。
旧板上“周立人”三个字还挺新,打印的时候用的是加粗黑体,看着很端正。
老王把旧板竖在墙角,跟其他换下来的旧板放在一起。
那一堆旧板有七八块了。
有的是前年换的,有的是更早的。
最底下压着一块,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顾华”。
顾华是谁?
老王想了想,哦,是以前那个老头,后来去了人大。
再后来就退了。
退了以后听说在家养花,种了一阳台的兰花。
老王把这些旧板都靠在墙上,用一块灰布盖住。
灰布是以前擦桌子的旧抹布,洗了好几次,薄了。
盖上去也挡不住灰。
但好歹遮着,看着不那么扎眼。
……
星期六上午。
听风居。
这一天临州难得出了太阳。
冬天的太阳不热,但照在身上暖和。院子里的石板被阳光一晒,颜色浅了一些,看着干干净净的。
沈夕一大早就在打扫。
她拿着竹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又拿水管冲石板。水管的接头有点松,冲着冲着漏水,她拿抹布缠了两圈,还是漏。
小红在旁边看她忙活。
“你冲那么干净干什么,又没人来检查。”
沈夕说:“今天梁姐要来。”
“梁姐来又不看地。”
“你懂什么。梁姐那人,进门先看鞋架上的鞋摆得齐不齐。上次你把拖鞋扔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去跟我说你们这院子住的人太粗。”
小红不服气:“她管那么多。”
沈夕把水管关了,拧了拧抹布上的水。
“她是老板的人,她说的话就是老板的面子。你少顶嘴。”
小红嘟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院子里那只猫趴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截,太阳照着,尾巴尖上的毛像镀了一层金。猫闭着眼,偶尔耳朵动一下。
沈夕抬头看见猫,说:“你倒是会找地方。”
猫没理她。
十点多的时候,姜临从卧室出来。
他今天起得晚。
平时六七点就醒了,今天睡到九点多,又赖了一会儿,快十点才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怎么梳,脸上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松弛。
沈夕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
“困。”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也不算晚啊。”
姜临没接话。
他走到露台边,把藤椅拖了拖位置,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坐下来。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把眼睛闭上,靠在椅背上。
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
周二省里常委会开完,周三文件到了临州,周四干部大会,周五公示栏换了。
从周二到周五,四天时间,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消息没发。
楚风那边送来的周报他看了,回了个“收”。
方远发来的施工进度确认函他看了,没回。
苏瑾打过一个电话,他接了,说了三句话:月底碰,不急。
三句话就挂了。
他需要歇一下。
不是身体累。
是脑子转了太久,需要停下来空一会儿。
这种空,不是什么都不想。
是让想法自己沉淀,不去拨弄它。
他在露台上坐了有半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往中间慢慢挪。挪得很慢,感觉不到动,但你过一会儿再看,影子短了一截。
院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沈夕在前厅摆弄什么东西,乒乒乓乓的。
小红在厨房择菜,偶尔跟沈夕搭一句话。
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大概闻到了鱼腥味。
十一点差一点,院门响了。
沈夕去开门。
“梁姐!”
梁艾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格子的布。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就嘴唇上有一点颜色。
“来得挺早。”沈夕接过篮子,掂了掂,“什么东西?这么重。”
“萝卜干,腌菜,还有几块豆腐乳。我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的?”沈夕揭开布看了一眼,“这萝卜干晒得真好,红的。”
“加了辣椒面。老板不是爱吃辣么。”
“他最近不怎么吃辣。前几天让我煮粥炒青菜,清淡得跟养病似的。”
梁艾诺笑了一下:“人忙完了就这样。紧着的时候什么都能吃,松下来了反而胃口差。”
两人往里走。
梁艾诺进院子先看了一圈。
石板冲得干净,扫帚靠在墙边,猫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子。
她的目光扫到露台那边。
姜临还坐在藤椅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梁艾诺没有过去打扰。
她把篮子交给沈夕,自己先去了茶室。
茶室的门开着半扇。
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茶。
书是那本《临州县志》,翻到某一页,页脚折了一个角。
梁艾诺看了看书名,没翻。
她在茶台旁边坐下。
小红端了杯热水过来。
“梁姐喝水。”
“谢谢。”
小红放下水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梁姐,中午要不要加个红烧肉?”
梁艾诺说:“问你老板。”
小红应了一声,跑到露台那边去了。
“老板,中午加不加红烧肉?”
姜临睁开眼。
太阳有点晃。
他用手遮了一下。
“梁姐来了?”
“来了。在茶室坐着呢。”
“加吧。再炒个干煸豆角。”
“好。排骨还做不做?”
“做。”
小红跑回厨房去了。
姜临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响了两声。
他走到茶室门口,看见梁艾诺坐在那里喝水,手里还拿着那本县志在翻。
“看什么?”
梁艾诺抬起头。
“你这书挺旧。光绪年间的临州,水灾多。”
“嗯。”
姜临走进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壶里的水不够热了,他也没让人换。
梁艾诺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今天过来,算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你爸当市长了。”
姜临喝了口茶,没接话。
梁艾诺看着他。
这人的脸在太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平时他那张脸总是端着的。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梁艾诺说。
姜临把杯子放下。
“没有不高兴。”
“那你怎么一副打蔫的样子?”
“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梁艾诺没再问。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腌萝卜干,红红黄黄的。
“这个你尝尝。”
“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晒了十几天。”
“你在归安县做的?”
“嗯。”
姜临看了看罐子。
萝卜干切成条,裹着辣椒面和芝麻,看着很家常。
“你还真能干。”
“不干怎么办?女儿嘴刁,外面买的她不爱吃。自己做的她能吃两碗饭。”
“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上学期考了班上第五。数学差点,语文好。”
“随你。”
梁艾诺笑了一下。
“你这人,夸人也不带形容词。”
沈夕端了一盘水果进来。
苹果切成块,放在一个白瓷盘子里。
苹果切好了没泡盐水,边上已经有点氧化,发黄。
“梁姐,吃水果。”
“好。”
沈夕放下盘子,又看了看姜临。
“老板,中午吃院子里还是茶室里?”
“院子里吧。”
“院子里风大。”
“有太阳。”
“行,我去搬桌子。”
沈夕出去了。
梁艾诺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不太脆,粉粉的。
她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吃了一口。
“你这苹果不行。”
“沈夕买的。她买水果只看个头大不大。”
“得看品种。这个是粉面的,不好吃。你让她以后买红富士,或者阿克苏的。”
“你跟她说,她不听我的。”
梁艾诺笑出声来。
“你一个老板,连选苹果都管不了下面人?”
姜临也笑了。
“苹果这种事,我确实管不了。”
……
中午的饭摆在院子里。
沈夕从前厅搬了张方桌出来,擦干净,铺了一块桌布。桌布是格子的,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有两个角皱着,怎么抻也抻不平。
小红烧了五个菜。
红烧排骨、干煸豆角、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另外还有梁艾诺带来的萝卜干和腌菜,用小碟子装了两碟放在桌角。
米饭是新蒸的,锅里的米饭太多了,装了一大海碗。
沈夕看着那碗饭说:“吃不完,明天炒蛋炒饭。”
三个人坐下。
姜临坐中间,梁艾诺坐左边,沈夕坐右边。
沈夕本来不想坐。
她说老板和梁姐吃,她去厨房跟小红一起。
梁艾诺说:“坐下吃,一起热闹。”
沈夕这才坐了。
她坐下以后先给姜临盛了饭,又给梁艾诺盛了饭,最后给自己盛。
“排骨还行吧?”沈夕问。
梁艾诺夹了一块尝了尝。
“可以。但糖色炒得有点重,偏甜了。”
“我放了两勺白糖。”
“一勺半就够。”
沈夕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姜临吃着排骨没说话。
味道确实偏甜了一点,但也不难吃。
他又夹了一块,蘸了点梁艾诺带来的萝卜干。
萝卜干脆,辣,咸。
跟甜排骨配在一起,倒是解腻。
“你这萝卜干确实好。”他说。
梁艾诺笑了笑:“下次多晒点,给你留一罐。”
沈夕插嘴:“梁姐,你那个豆腐乳也给我看看做法呗。我想学。”
“豆腐乳不难,就是等的时间长。发酵得半个月。你有耐心吗?”
“有啊。”
“你上次说学打毛衣,织了半只袖子就不织了。”
沈夕脸红了一下:“那不一样。毛衣太难了,我手笨。”
梁艾诺笑:“你手不笨,你心急。”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
太阳照着,风小,暖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桌子底下,蹲着等骨头。
沈夕把啃完的排骨骨头扔给它一块。
猫叼起来就跑。
跑到墙角去啃。
梁艾诺看着猫跑远,忽然说了一句:“现在临州的事算定了吗?”
姜临嚼着嘴里的豆角,点了点头。
“定了。”
梁艾诺又问:“那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沈夕看了一眼姜临。
姜临把豆角咽下去,喝了口汤。
汤是排骨汤底加了白萝卜,清清淡淡的。
“没有不高兴。就是累了。”
他说得很简单。
梁艾诺看着他。
她认识姜临快两年了。
从归安县那个小茶楼开始,看着他一点一点把东西铺开。
一开始她觉得他聪明。
后来觉得他可怕。
再后来觉得他也是个人。
一个人忙了太久,总要有松下来的时候。
松下来的时候,不是高兴或者不高兴。
是一种空。
做完一件大事以后的空。
梁艾诺没再问。
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姜临碗里。
“多吃点。瘦了。”
姜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没瘦。”
“你照照镜子。下巴尖了。”
沈夕在旁边附和:“是是是,我也觉得。上个月还有点肉感,现在都凹进去了。”
姜临看了她们俩一眼。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夕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梁艾诺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淡了点。
需要再加点盐。
但她没说。
有些时候,淡一点也挺好。
吃完饭,沈夕收碗。
小红从厨房出来帮忙端盘子。
“鱼没吃完。”小红说。
“晚上热一下。”沈夕说。
“热过的鱼不好吃。”
“那你吃了。”
“我不爱吃鱼。”
“那就给猫。”
两个人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姜临和梁艾诺还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从正上方挪到了院墙的方向。院子里的影子长了一截。
梁艾诺的椅子往后靠了靠,让太阳继续照着。
“你最近就住这儿?”
“嗯。”
“归安县那边呢?”
“茶舍有小杨看着,没什么事。”
“你女儿呢?”
“我妈帮着带。周末我回去陪她。”
姜临点了点头。
“听风居这边的流水你看了吗?”
“看了。上个月比前一个月多了百分之十几。主要是会员续费和几个大客户的包厢预约。”
“大客户是谁?”
“一个是发改委的,一个是城建局的,还有一个是高新区那边某家企业的老总。”
“城建局的是谁?”
“李明公身边的人。他自己没来,让秘书来订的。”
姜临嗯了一声。
李明公以前从来不碰听风居这种地方。
他那个人,架子很正。
现在让秘书来订包厢了。
这说明什么,不需要细说。
“续费率多少?”
“八成以上。有几个是到期后主动续的,没催。”
“不错。”
梁艾诺笑了一下:“你夸我一句就这么难。”
“不是夸你。是数字说话。”
“数字也是我做出来的。”
姜临看了她一眼。
梁艾诺今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亮。
不是化了妆的亮。
是一种日子过得顺了以后,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两年前她刚从大城市回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整个人是暗的。
离婚,带着女儿,从大城市灰溜溜回了老家。
前夫不给钱,娘家没什么能力。
后来接了听风茶舍的活。
再后来成了姜临的人。
现在她管着听风茶舍的内务,做法人,管流水,管会员,管排班。
一个月流水几十万的生意,她理得清清楚楚。
人这东西,有时候只差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她接得住。
“下个月有几个新的企业客户想谈合作。”梁艾诺说,“想在听风居搞私董会性质的聚会,一个月一次。我回头把方案给你看?”
“可以。但门槛别放低了。”
“我知道。”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听风居。”
“这个我懂。”
姜临点头。
他靠回椅背上,又闭了一会儿眼。
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这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做。
就这么坐着。
梁艾诺也不说话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副太阳镜戴上,把椅背放低了一点,半躺着晒太阳。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坐着。
谁也不说话。
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猫吃完骨头,回到石板上趴着,舔了舔嘴,又闭上眼。
这个下午很长。
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