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三楼会议室的门把手松了。
松了有些日子了,算起来大概得有两个半月。
最开始是后勤科的老王发现的,老王拿着抹布擦门,一拧,把手往下耷拉了一截。
老王去报修,修门的师傅提着工具箱来看了看,说里面的螺丝滑了丝,拧不紧了,得换整个。
换整个得走审批,两百块钱的东西,得写个单子让办公室主任签。
偏赶上年底,财务那边说办公用品报销的额度超了,两百块钱也是钱,让等明年一月有了新预算再换。
门把手就这么一直松着。
平时开会,大家都知道这门有毛病,开门的时候得往上提着点劲,不然锁舌头卡不住,门就关不严实。
但今天不行。
今天是干部大会。
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要来。
市委办主任老刘一大早就把科员小李叫了来。
老刘说,今天门不能出问题,省里的领导来,一推门把手掉下来,临州市委的脸往哪搁?
你去,就站在门边上,来一个人你给开一次门,你给关一次门。
记住,关的时候提着点,别出声。
小李就站在门边,像个饭店的迎宾。
老刘自己也没闲着,他在排座位。
排座位是个大学问,平常顾长河在的时候,简单。
顾长河坐主位,周立人市长坐左边第一,姜百川副市长坐右边第一。
可如今顾长河走了。
组织部的文件虽然还没念,但省里常委会前几天开了,风声早吹到了临州。
周立人要接书记,姜百川要提市长。
大家心照不宣。
可心照不宣归心照不宣,文件没念,周立人就还是市长,姜百川就还是副市长。
那这席卡怎么摆?
老刘愁了一晚上,头发揪掉好几根。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老钱来,老钱肯定坐中间主位,这没跑。
老钱左边摆谁?
右边摆谁?
要是按旧规矩,周立人该坐老钱左边,姜百川坐右边。
可万一周立人觉得今天自己已经是书记了,该跟老钱并排坐呢?
老刘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还是按老规矩摆,稳妥。
摆完了,老刘拿步子量。
从老钱的席卡到周立人的席卡,两步半。
从老钱的席卡到姜百川的席卡,也是两步半。
量完觉得不准,又让小李找了把卷尺。
小李一手提着门把手,一手递卷尺。
老刘拉开尺子一量,左边四十五公分,右边四十三公分。
差了两公分。
老刘把姜百川的席卡往外拨了拨,凑够了四十五公分。
这才长出一口气。
早上七点半,姜百川在家里吃早饭。
王晓淑今天熬的还是黄小米粥。
黄小米是从归安县老家带过来的。
王晓淑的一个远房亲戚种的,说是不打农药。
姜百川吃着觉得跟超市里卖的没什么两样,但王晓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超市里的米没米油,这米熬出来上面有一层皮。
姜百川喝了一口粥,咬了一口白水煮蛋。
鸡蛋今天煮老了,蛋黄外面有一层黑绿色的圈,吃在嘴里干巴巴的,噎人。
王晓淑坐在对面,手里也剥着一个鸡蛋。
“今天开会,你别穿那件藏蓝色的夹克。”
王晓淑说。
姜百川把噎在嗓子眼的蛋黄用粥顺下去。
“为什么不穿?”
“领子边上有点磨了。袖口也白。”
“这是开会,又不是相亲,谁看我袖口白不白。”
“今天能一样吗?”
王晓淑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小碟子里,拿筷子戳成两半,“省里来人宣布。你今天就是市长候选人了。下面几十个局长主任看着你,你穿个磨边的衣服,人家觉得你这人抠搜,或者觉得你在装清廉。装清廉最招人烦。”
姜百川不想跟她在这种事上争。
争也争不过。
王晓淑在卫健委当常务副主任,天天跟一帮医生护士打交道,眼睛毒得很。
谁今天化了妆,谁昨天没洗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穿什么?”
“穿那件黑色的。去年在恒隆买的,料子挺。”
姜百川嗯了一声。
吃完饭,姜百川换了那件黑色夹克。
夹克确实挺,就是肩膀那有点紧。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觉得不如那件藏蓝色的舒服。
但还是穿着出门了。
到了市政府大院,姜百川没直接去会议室,先回了自己办公室。
小罗已经把茶泡好了。
姜百川端起杯子看了一眼。
今天小罗茶叶放得少了。
平常都是抓一大把,今天只有杯底薄薄一层。
“怎么今天茶叶放这么点?”
小罗有点不好意思,说:“姜市长,平常您喝得浓,今天我想着……今天大会时间长,喝太浓了容易……容易想上厕所。”
姜百川听了,没说什么。
端起来喝了一口,淡得像白开水。
小罗这也是一片好心。
开大会中途上厕所,确实不那么体面。
尤其今天是当主角。
周立人那边,早上起来就有点不顺。
他刷牙的时候,牙龈出了点血。
吐在白色的洗手盆里,一丝红,看着扎眼。
他拿凉水漱了好几遍,才把血丝漱干净。
这是这两天上火闹的。
说是不急,其实也急。
没落到纸上,就总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
到了办公室,小徐给他整理文件。
周立人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绿萝叶子黄了两片。
“这绿萝怎么黄了?”
周立人问。
小徐顺着看过去,说:“可能是最近暖气开得太足,烤的。”
“烤的就拿远点。黄叶子剪了,搁在那儿看着难受。”
小徐赶紧拿了剪刀,把两片黄叶子剪下来,扔进垃圾桶。
端着花盆换了个离暖气片远点的位置。
这盆绿萝是后勤科统一买的,花盆是塑料的,外面贴了层仿木纹的纸,纸边都翘起来了。
周立人平时从来不管这些花花草草,今天突然看它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