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在临州的最后一天,是一个星期五。
那天天气不错。
入冬以来难得的一个晴天。
阳光照进市委大院,把门口那几棵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上午批完最后几份文件。
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
一支钢笔。
几张便签纸。
一个笔记本,用了大半。
没有送行仪式。
没有讲话。
没有合影。
市委办安排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送他到省城。
顾长河上车的时候,小陈帮他把包放到后备箱。
包很轻。
里面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一件备用的衬衫。
小陈关上后备箱,走到车窗边。
“顾书记,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小陈退开一步。
车启动了。
从市委大院出来,左转上了主干道。
主干道上车不多。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上班。
路两边是顾长河来的时候看过的那些东西。
法桐树。
绿化带。
公交站牌。
一家开了很久的兰州拉面馆。
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了十几秒。
绿灯亮了,车继续走。
经过一段施工路段。
围挡上写着“临州市政道路改造工程”。
施工的噪音传进来,嗡嗡的。
经过一个学校。
校门口有家长在等孩子放学。
一个女人蹲在花坛边看手机,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经过一片住宅区。
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棋盘摆在一个石头桌子上,旁边围了几个人看。
一个老头叼着烟,烟灰很长了也不弹。
经过一座桥。
桥不大,下面是一条河。
河水不深,浅灰色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桥栏杆上挂着一面标语牌:“保护母亲河,人人有责。”
标语牌有些旧了,字的颜色褪了一半。
经过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里有个穿红色工服的姑娘在给一辆白色面包车加油。
面包车的后窗贴着一个贴纸,写的是“车内有宝宝”。
这些东西,来的时候他也看过。
那时候从车窗往外看,觉得这个城市灰灰的,旧旧的,跟省城比差了好几个档次。
现在再看,还是灰灰的,旧旧的。
可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看的心情不同了。
来的时候是俯视。
走的时候是平视。
平视一个地方,才能看见它的真面目。
真面目不好也不坏。
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级市。
有几条还过得去的马路,有几栋不算太旧的楼,有一个热闹的菜市场,有一片正在施工的新区,有一条不太清澈的河。
住在这里的人,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跟邻居吵两句嘴,到了周末去公园转转。
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市委书记换了人。
即使知道,也不在乎。
市委书记是谁,跟他们买不到新鲜豆腐没关系。
跟对面楼那个总半夜吵架的邻居没关系。
车开到了高速口。
收费站的顶棚是绿色的,下面挂着一个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安全出行,平安回家。”
司机师傅减速,过了收费站。
他忽然想起来临州第一天的晚上。
那天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市委办那个泡茶的小姑娘走之前问他:"书记,还需要什么吗?"
他说不需要了。
小姑娘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个地方,我要做出点东西来。
做出点东西来。
这话现在听着像笑话。
四个多月过去了,他做出了什么?
一个前置审议机制。
一份被退回来的请示件。
一个被搁置的省级数据产业园。
和一张调离通知。
这就是他在临州留下的全部。
临州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先是高楼变成了火柴盒。
然后火柴盒也看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天际线。
顾长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是南州方向。
三百多公里。
两个多小时。
到了以后去省工信厅报到。
报到以后会有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会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电脑开了机,桌面上大概会有几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大概是些已经没人在乎的旧材料。
他会坐在那里。
每天上班,每天下班。
没有常委会要开。
没有文件要批。
没有人来汇报。
没有人来请示。
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放着一首歌。
歌很老了,九十年代的。
调子慢,歌词他记不清。
只记得有一句是"天亮了,梦该醒了"。
好像是这么唱的。
他也不确定。
但这首歌正好。
天亮了。
梦该醒了。
顾长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高速上风很大,灌进来的时候呼呼响。
他让风吹了一会儿脸。
脸有点冷。
但人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
车继续往前开。
路很直。
路的尽头看不见什么。
只有路。
……
同一天下午。
听风居。
院子里那只猫今天不在石板上趴着,跑到墙角去了。
墙角有一截断了的竹管,猫把前爪伸进去掏,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什么,就放弃了,自己舔起毛来。
沈夕在前厅整理账本。
小红在厨房切萝卜。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节奏挺匀。
茶室里,姜临坐在茶台边。
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的胶带已经被揭过好几次了,边上翘起来一些。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第一页: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配套弱电工程施工服务合同。三百八十万。
第二页:远州产业园数据机房辅助设备代理采购合同。一百六十万。
第三页: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设备采购预付款协议。两百万。
三笔合计七百四十万。
审批人:周培安。
收款方:南州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邵志刚。
邵志刚的身份:顾长河的妻弟。
还有那条聊天记录截图。
“邵总那边合同走快点,上面在盯。”
他看完以后,把纸叠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把纸袋放回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方远那份四十多页的规划说明。
楚风做的江数集团三个产业园调查报告。
高新区合规性论证的汇总时间线。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了。
顾长河已经走了。
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随着顾长河的离开,自然死掉了。
没有人宣布它死了。
它只是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会议议题里。
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文件里。
不会再有人提起。
在临州这个地方,一个项目死掉,不需要举办葬礼。
它只需要被遗忘。
遗忘是最安静的死法。
但邵志刚这条线不一样。
它不属于省级数据产业园。
它属于郑维岳。
顾长河走了,但郑维岳还在省城坐着。
他还是江数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
还是正厅级。
还有李忠军在后面。
临州这一局,郑维岳输了。
可他输的只是一个地方项目。
输了一个棋子。
棋子可以换。
今天是顾长河,明天可能是别人。
只要郑维岳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还能下棋。
而邵志刚这条线,是姜临手里唯一一根能够直接勾到郑维岳身上的绳子。
周培安签的字。
周培安是郑维岳的人。
三笔虚假合同,业务逻辑站不住脚。
远州产业园停了一年多了,保安都撤了。哪来的“二期配套弱电工程”?哪来的“数据机房辅助设备”?哪来的“设备采购预付款”?
这些合同的唯一目的,就是往邵志刚的公司里输送资金。
而邵志刚是顾长河的妻弟。
这条线的设计者是郑维岳。
他的目的很明确:绑定顾长河。
让顾长河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身上沾上洗不掉的东西。
等到将来需要拿捏他的时候,一提这条线,顾长河就完了。
可郑维岳没想到的是,他精心埋下的这颗雷,被另一个人提前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有引爆。
现在顾长河走了。
雷还在。
线还在。
周培安的签字还在。
邵志刚的账户流水还在。
郑维岳授意这一切的逻辑链条还在。
等到省城那盘棋开场的时候。
等到江数集团再一次跟星汉智算正面碰撞的时候。
这条线会发挥它应有的用处。
门口有脚步声。
沈夕探进一个头。
“老板,苏总打电话来了。问今晚碰不碰。”
姜临睁开眼。
“让她明天下午来。”
“好。”
沈夕正要走,又回来。
“老板,那个……今天的鱼买了。三斤半的鲈鱼。”
“嗯。”
“晚上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
“好。”
她走了。
院子里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石板上。
夕阳照过来,石板上暖和。
猫翻着肚皮,眯着眼,爪子一缩一缩的。
不知道在梦什么。
姜临看了它一眼。
然后起身,走到露台边。
今天的江水比前几天平静。
没什么风。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长河现在大概已经到南州了。
他会不会想起听风居这个地方?
大概会。
他这四个多月在临州经历的一切,有一大半跟这个江心岛上的年轻人有关系。
被“论证”卡住的时候,那些文件、那些材料、那些程序,是谁设计的。
去省城打报告、被退回来、开联席会、签联合意见的时候,每一步都被人算过。
姜临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
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是经过了临州。
经过,没有留下痕迹。
可郑维岳不一样。
郑维岳留了痕迹。
留在邵志刚的账上。
留在周培安的签字上。
留在那三笔对不上逻辑的合同上。
他自己可能已经忘了。
或者没忘,但觉得那点小钱、那个停了一年的产业园、那个无关紧要的顾长河的妻弟,不值得在意。
他会继续坐在省城。
继续当他的正厅级国企一把手。
继续想着怎么拿下一个地方的蛋糕。
继续画他那些效果图。
继续签那些漂亮的框架协议。
他不知道有人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姜临回到茶室里坐下。
沈夕在厨房那边已经开始收拾鱼了。
水声哗哗的。
她一边洗鱼一边跟小红说话。
说什么冬天了白萝卜便宜,买两根回来炖汤。小红说行。沈夕又说上次买的那个姜不好,切开里面有丝,炒菜不香。小红说那换一家买。沈夕说你记得别去老张那儿,他家的葱都是蔫的。
姜临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水是刚烧开的。
茶叶入水,翻滚了两下,慢慢沉到底。
他等了一会儿。
等茶叶完全沉下去了。
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
但味道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