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议题继续。
可会议室里不少人的心思已经不在后面。
张主任低头记笔记，记了两行，发现自己写了一个错字，把“论证”写成了“论正”。
方远坐在后面，他想起姜临说的那句话：把政治问题变成技术问题。
今天算是变成了。
技术问题最大的好处，就是谁也不能拍胸脯说一句算了。
都得回去找依据。
找文件。
找图纸。
找流程。
这东西找起来，能快，也能慢。
快慢之间，就有空间。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众人陆续起身。
顾长河先走。
周立人跟在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的神色。
走到门口时，他和姜百川并肩了一下，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姜百川也点了点头。
一句话不用多。
陈德华拿着材料，从张主任旁边经过，随口说了一句：“高新区这次材料准备得挺充分。”
张主任赶紧说：“还不够，还得补。”
陈德华笑了笑：“补吧，慢慢补。”
他说完走了。
张主任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方远走过来。
“张主任，下午我们先碰一下论证框架？”
“碰。”
张主任把蓝色文件袋夹紧。
“今天下午两点，高新区。你把老谢也叫上。”
“老谢嘴碎。”
“嘴碎就嘴碎。”
张主任说，“会看材料就行。带着乌龟来都行。”
方远愣了一下，笑了。
“他那乌龟在局里。”
“那就让乌龟也加班。”
两人说完，心里那点紧张才真的散了一点。
事情虽未结束，但总算进入他们熟悉的路子了。
开会、立项、论证、补材料、提意见、再论证。
这一套他们会。
顾长河会讲大战略。
郑维岳会画大图。
可真到了流程里，谁的笔细，谁的文件厚，谁的目录清，谁就占便宜。
中午，市委食堂里人不少。
今天有红烧带鱼，还有一盆西红柿炒鸡蛋。
带鱼炸得有点老，边上发硬。
张主任打了一份，吃了两口，刺卡在牙缝里，怎么弄都弄不出来。
他拿舌头顶了半天，顶得心烦，最后放弃了。
方远坐他对面，吃得也不快。
“你说顾书记会不会催？”张主任问。
“会。”
“江数集团那边会不会直接把材料砸过来？”
“会。”
“那我们怎么办？”
“照收。”
方远夹了一筷子青菜。
“收完以后看。缺什么，列清单。功能构成不清，补。用地需求不清，补。投资计划不细，补。招商企业名单没有，补。跟现有规划关系不明，补。”
张主任听着，点了点头。
“补到他们烦。”
方远纠正：“是补到材料达到论证深度。”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真像老城建。”
方远低头扒饭，没接。
他说得对。
就是补到材料达到论证深度。
谁敢说不对？
另一边，市委书记办公室。
顾长河没去食堂。
小陈给他打了饭上来。
一份米饭，一份清蒸鱼，一份炒青菜，一碗汤。
顾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上午的会议材料，却没怎么动筷子。
小陈站在一边，也不敢催。
“江数集团那边联系了吗？”顾长河问。
“已经联系了。郑总下午会让他们市场拓展部把项目建议书先发过来。”
“市场拓展部？”
“是。”
顾长河皱了下眉。
“让他们不要只发PPT。要项目建议书，功能清单，建设时序，资金安排，初步招商名单。还有他们在省内其他园区的运营情况。”
小陈记得很快。
“好的。”
顾长河想了想，又说：“运营情况这部分，可以先不写进正式材料，内部了解一下。”
“明白。”
小陈心里有数。
书记上午被“合规性论证”卡了一下，已经开始意识到光有概念不够。
要真进论证，江数集团那点漂亮话未必撑得住。
小陈出去以后，顾长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蒸得不错，可他吃着没味。
上午会上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项目是好项目，但高新区现有规划已经批复，建议先做合规性论证，看看两个规划能否融合。”
姜百川这句话看着软，可盖下来以后，整个项目就动弹不得。
他还不能掀。
掀了就显得自己不讲规矩。
顾长河把筷子放下。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些，但天还是灰。
临州这地方，水汽重。
很多东西看着近，其实隔着一层潮气。
下午两点，高新区会议室又坐满了人。
张主任主持。
方远、自然资源局用途管制科、发改委项目科、工信局信息产业科、财政局一个预算处副处长，都来了。
桌上摆着上午那份《初步设想》，旁边是方远拆出来的现有规划材料。
张主任开门见山：“上午常委会定了，高新区牵头做合规性论证。话我先说清楚，这个项目政治站位高，不能拖，也不能乱。我们按程序办，缺什么材料，列清楚；能论证的先论证，不能论证的说明原因。”
自然资源局的人先说：“拟选址太笼统。只写核心片区统筹安排，不具备论证条件。至少要有红线范围。”
发改委项目科说：“投资计划也太粗。首期三十亿，钱从哪来，资本金多少，贷款多少，政府配套多少，没有。”
工信局的人咳嗽了一下：“功能清单也要细化。数据存储、算力服务、人工智能应用、产业孵化，这些都太泛。到底建数据中心，还是产业办公楼，还是展示平台？每一类用地和配套需求不一样。”
财政局的人最简单：“凡涉及政府投入，要明确边界。不能写个合作共建，就最后都变成财政兜底。”
方远坐在一边，把几个人的话都记下来。
记完以后，他补了一句：“还要补一个与现有项目关系说明。尤其是跟星汉智算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南郊配套园、基础设施补短板工程的关系。是互补，还是重叠，必须说清楚。”
张主任点头。
“写进清单。”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形成了一份材料补充清单。
一共十二项。
一、明确项目拟选址红线范围。
二、提交项目功能构成明细。
三、提交用地规模测算依据。
四、提交建设时序安排。
五、提交投资计划及资金来源说明。
六、提交政府配套需求清单。
七、提交运营主体及管理架构说明。
八、提交招商企业名单或目标企业库。
九、提交与现有规划衔接说明。
十、提交与现有已批项目关系说明。
十一、提交生态、能耗、电力、交通等基础设施需求测算。
十二、提交江数集团既有同类园区建设运营情况。
第十二项写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工信局的人看了方远一眼。
自然资源局的人低头喝水。
张主任看着那一条，也没删。
“既有同类园区情况，是论证运营能力的必要材料。”方远说。
“写上。”
张主任拍板。
下午四点半，补充清单通过高新区管委会正式函件发给市委办。
市委办再转江数集团。
文件走得很规矩。
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