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忙,就是三天。
老谢第一天晚上到了局里,先骂,骂完坐下,戴上老花镜开始翻文件。
翻到一半,又骂,说哪个王八蛋当年把产业留存用房写成“必要生活配套设施”,害得后面口径不好接。
骂完自己又找出省里另一个文件,说“拿这个补,能接上”。
小刘坐在电脑前做目录,做着做着手都快抽筋了。
他一开始还想按学校里的规范做三级标题、四级标题,老谢看了就烦,说你写论文呢?
谁有空看你这个。
后面还是方远拍板,目录要清,页码要死,附件要全,标题别花哨。
第三天晚上,第一版“临州高新区现有规划与产业承载体系说明”总算出来了。
正文四十多页,后面附件一百多页。
正文分六部分。
一、规划体系形成过程。
二、法定程序及批复依据。
三、空间边界与用地性质。
四、现有产业定位及功能结构。
五、数字经济承载逻辑与基础设施匹配。
六、近期已批准项目与规划一致性说明。
方远自己把这六部分看了两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心里那种慌已经慢慢压住了。
这材料就是一口井盖。
谁想从这个口往高新区里塞新东西,先得把井盖掀开。
井盖这么重,又是法定程序、空间边界、环评、用地性质一层层压下来的,不是谁抬抬手就能掀得动。
他把材料打印了一份,装好,晚上亲自送去听风居。
江心岛那边风比城里大。
车过桥的时候,桥下水黑黢黢的,远处有灯,一串串拉在江边。
听风居门口挂着灯。
沈夕给他开门,一看他手里的文件袋,就知道不是来喝茶的。
“方科长,老板在里头。”
“嗯。”
茶室里。
姜临坐在茶台边,穿得随意,一件浅色衬衫,袖口卷了半截。
“做好了?”
“第一版。”
方远把材料递过去,“正文和附件都在。老谢和小刘帮着一起梳的。”
姜临接过来,先不急着翻,看了他一眼。
“坐。”
方远坐下,屁股只挨了一点椅子边。
姜临把正文前十几页翻得很快,后面又慢下来,翻到“空间边界与用地性质”那一部分时,停得久一些。
沈夕端了两杯茶进来,放下就退出去。
姜临看了一阵,问:“如果有人拿着一个省级新项目进来,说要在高新区落地,最快会卡在哪儿?”
方远答:“先卡空间边界和产业定位。”
“具体说。”
“高新区现有控规是最新一轮修编过的,产业片区边界、用地性质、配套比例、科研办公和工业载体的结构都定死了。新项目如果跟现有产业定位一致,还得看它落在哪块地;如果不一致,连第一步技术论证都过不了。”
他说着,把材料翻到一页给姜临看。
“比如这里。数字经济核心承载区现有功能是‘数据服务+配套制造+研发办公’,它不是一个什么都能装的筐。你要是来一个名义上叫‘数据产业园’,实际上要大面积做展示、办公、商务配套,那比例一超,性质就偏了。”
姜临点点头。
“如果对方说,现有规划太旧,要调整呢?”
方远说:“那就更麻烦。因为材料里已经写清楚了,现有规划是最新的,近几年刚完成法定程序修编,经过部门征求意见、专家论证和正式批复。”
“谁说它旧,就得先说为什么旧。为什么旧,就得拿出新的基础条件变化、产业逻辑变化和法定程序启动依据。”
“不是一句‘优化升级’就能改。”
他越说越顺。
这几天熬出来的东西,不只是一份材料,也把他自己脑子给捋清了。
“而且一旦说要调规,就不是高新区自己能定的事。要重做技术论证、部门意见、专家评审、公示,必要时还要走规委会。这个过程快不了。”
姜临把材料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
“这就够了。”
方远看着他,忽感口干:
“姜总,顾长河真要推新项目?”
“会推。”姜临说,“而且不会太久。”
方远心里原本只是觉得要防,现在听姜临这么笃定,反倒心安了。
坐到顾长河那个位置,不推点自己的东西,后面省里问起来,你总不能说“我把前任的项目看住了”。
那不是政绩,是保管员。
书记可不能当保管员。
“这份材料先不外传。”姜临说,“现在你要开始做第二步。”
“什么第二步?”
“把这套东西,分散到该有的口子里。”
方远怔了怔。
姜临说:“不要整本发出去。那样太刻意。你把其中最关键的几个部分,按正常工作路径,做成部门内部说明、项目基础资料、会议背景附件。高新区留一部分,城建口留一部分,发改和自然资源也留一部分。”
“这样到时候谁来问,谁手里都有。”
“不是你方远一个人在挡,是文件自己在说话。”
方远听懂了。
这就是把责任转走。
如果这份说明只在他手里,顾长河到时候可以说,方远个人理解有偏差,或者城建口保守,或者技术人员过度谨慎。
可如果高新区、发改、自然资源、城建口手里都有相近的口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事情就不是“方远不让做”,而是“现有规划框架下确实落不了”。
这样一来,政治问题就变成技术问题了。
技术问题可以拖,可以论证,可以请专家,可以开会,可以慢慢磨。
顾长河最怕的,恰恰是这种磨。
他着急要自己的项目,越磨越急。
越急,就容易露口子。
方远想着想着,竟感有些发热。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姜临看了他一眼,“这事办完,不一定有你的功。出了差错,第一个记住你的人倒是会很多。”
方远苦笑一下。
“这个我知道。”
“知道还做?”
“做。”方远说,“不做也得做。再说了,现在不把门先焊上,等人家把推土机开到门口,再说‘不合适’,就晚了。”
姜临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像样。”
方远也笑了笑,有点干。
他想起以前在局里那些年,自己总觉得专业是硬的,关系是软的。
后来才知道,专业如果不会用,也软得很。
你画的图纸、写的报告、做的论证,要么是别人晋升的垫脚石,要么就是自己挡刀的盾。
中间地带不多。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外头来了个电话。
沈夕进来,压着声音说:“老板,张主任的。”
姜临接过去。
“说。”
“姜总,顾书记明天上午要开会。”
“什么会?”
“专题会。点名要高新区、发改、工信、财政、自然资源、城建都到。”
张主任顿了顿,“议题还没正式发,但我刚从市委办那边听到一嘴,说是要研究一个‘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方远握着茶杯,手指头慢慢收紧。
连沈夕都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省级数据产业园。
名字一出来,就知道不是小打小闹。
顾长河还是出招了。
而且比想的还快。
姜临语气没变。
“知道了。你按程序准备,别慌。”
“我不慌个屁。”
张主任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骂完又赶紧收,“不是,我是说,我这边先把材料准备着。明天肯定要提高新区落地的可行性。”
“提就提。”姜临说,“你把现有规划和空间承载情况说清楚就行。”
“好。”
电话挂了。
过了几秒,方远才慢慢把茶杯放下。
“真来了。”
“来了。”
姜临把手机放回桌上,“所以你这几天没白熬。”
方远吐了口气,脸上反而没刚才那么紧了。
事没落地的时候最磨人。
落地了,反倒有东西可做。
“明天如果会上直接提落地要求,高新区这边就得先做承载论证。”
“对。”
“那我今晚回去,再把‘空间边界与用地性质’和‘产业定位’那两部分,拆成单独附件。”
方远说,“这样明天不管谁先问,都能马上拿出来。”
“去做吧。”
方远起身时,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他扶了下桌沿,又觉得有点丢人,赶紧松开。
姜临像没看见,低头又翻了翻那份说明材料。
方远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姜总。”
“嗯?”
“如果顾书记拿着省里的帽子压下来,说这是省级项目,地方必须配合,怎么办?”
姜临抬起头。
“那就配合论证。”
“只论证,不表态?”
“对。”
姜临说,“不是临州不接省里项目,是现有规划框架下能不能落。先把‘做不做’变成‘能不能做’。能不能做,不归谁拍脑袋定,归文件、程序和技术结论定。”
方远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得记牢。
以后谁问,他都得按这个口径说。
不是不支持。
是要依法依规开展技术论证。
这话像棉花,软。
可棉花里包着钉子。
你越想硬掰,手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