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政数局官网公示中标候选人名单。

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第一中标候选人。

报价,三点五亿元整。

公告很短,只有一页纸。

可这一页纸,比前几天那份招标公告更让人看得懂。因为前面的门槛,普通人不懂。后面的名字,人人看得懂。

星汉智算。

三点五亿。

中标。

这三行字出来以后,省城和临州两边,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这件事,到这一步,已经差不多定了。

南州,江数集团。

周培安这次没有让人来送消息,他自己盯着官网公示,盯到页面刷新出结果的那一刻。

他看着那行“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看了十几秒,然后起身,再一次往三十一楼走。

跟上次一样,他走得快。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回他心里已经没有侥幸了。

公告发的时候,还能想公示之前会不会有变数。

公示一出来,变数就只剩很小的一截了。那一截也许还有,可大局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敲开郑维岳办公室门的时候,郑维岳正在接电话。

是省国资委那边一个熟人打来的。

“维岳啊,结果看到了吧……嗯,行,改天吃饭再聊。”

郑维岳放下电话,看向周培安。

周培安把打印好的公示递过去。

“郑总,公示出来了。星汉智算第一中标候选人,金额三点五亿。”

郑维岳接过来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把纸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闭口不言。

这次,他沉默得比上次还久。

周培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办公室有点空。太大的办公室,东西一少,就容易显得空。人一空,话就更显得多余。

过了许久,郑维岳才开口。

“培安,临州那边,华诚地产的地,盯紧了。这边输了,那边不能再输。”

他还是那句话。

一点都没改。

“好,我现在就去办。”

“还有。”郑维岳抬眼看着他,“省里的事,先收一收。别再往前冲了。”

“明白。”

周培安退出来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郑维岳发了火。

恰恰是因为没发。

越大的领导,越不在输了以后拍桌子。拍桌子是给下面人看的,解决不了什么。真正可怕的是他把火压住了,把脸色也收住了,然后把注意力转去另一条线。

那说明他还没认输。

只是换个地方打。

……

公示期结束,没有异议。

又过了两天,省政数局正式下发中标通知书。

同一天,签约仪式的通知也发了出来。

地点定在省政数局六楼会议厅。

规模不算大,不是那种锣鼓喧天的大场面。

因为技术项目签约,跟招商引资落地不同,不需要铺红地毯,也不需要一排媒体拍个没完。

可该来的领导还是会来。

陈伟明要出席,省卫健委也会来一位副主任,省政数局几个处室负责人都在。对星汉智算来说,这个场合够了。

签约那天是个晴天。

南州的天比临州高一点,看着也亮一点。

姜临穿了一身深色西装,还是没打领带。苏瑾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合同文本和一个黑色文件夹。

李波也来了,站在会场侧边,跟几个熟人说话。

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正式,头发也特意理过。

毕竟这件事,他前前后后跑了不少。跑的时候没人看,成的时候,脸上总得有点光。

会场不大,前面一排桌子铺着深蓝色台布,后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健康全省’医疗数字化管理平台一期项目签约仪式”。

横幅看着有点旧式,可政府机关的会场大多这样。字不用花,意思清楚就行。像县城里办喜事,桌布再鲜亮,最后记住的还是谁来了,谁坐主桌,谁喝多了。

上午十点整,陈伟明进场。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深色夹克,戴着一副眼镜,表情不多。走路不快,也不慢,跟在他后面的,是张处长,还有综合处、法规处的几个人。

会场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陈伟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

主持仪式的是省政数局办公室主任。先念流程,再介绍项目背景,再介绍中标单位。

介绍到星汉智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高了一点。

“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作为我省数字基础设施领域的优秀民营企业,长期深耕数据中心、政务云和智慧城市建设,具备扎实的技术积累和丰富的项目经验……”

这话说得很稳,听上去也不夸张。

因为到今天这个份上,再夸都不如合同本身有说服力。合同金额摆在那里,签字人坐在那里,话多了反倒显得虚。

接着是陈伟明讲话。

他拿着一张薄薄的讲话稿,上台以后只看了前两行,就把稿子放在一边了。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招标,外面有不少议论。”

会场安静下来。

这种开场不太像机关讲话。

机关讲话通常先感谢、再汇报、再展望。

陈伟明一上来就提“议论”,说明他不打算绕。

“议论我听见了。有人说门槛高了,有人说参数严了,也有人觉得,省里的项目,应该多照顾照顾一些企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今天想说一句很简单的话。技术标准是底线,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妥协。”

这句话落下来,场子里更静了。

陈伟明继续说:

“医疗平台不是普通项目,数据安全、业务连续性、容灾能力、运维水平,哪一样都不能凑合。”

“参数为什么这么定,不是为了卡谁,是为了把项目做成。”

“谁达得到,谁上;谁达不到,回去补课。”

“规则写在纸上,底线放在那里,不能今天为了这个改一点,明天为了那个松一点。”

“那样项目做不好,账最后要算在全省老百姓头上。”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很稳。

听上去像在讲道理,其实也是在定调子。

今天这场签约,不只是签给星汉智算看的,也是签给那些没进来的人看的。

意思很明白:不是谁被刻意挡在门外,是门就这么高。

讲话不长,十分钟不到。

可那句“技术标准是底线,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妥协”,在场的人都记住了。

因为这句话一出来,前面那阵子所有你来我往、电话来函、明里暗里的角力,就都有了一个收口。

收口很重要。没有收口的事,会一直往后拖,拖成尾巴。陈伟明今天就是来把尾巴剪掉的。

讲话结束,开始签字。

合同文本摆上来,两套,一式多份。

姜临和星汉智算法定代表人依次签字,省政数局和省卫健委的代表也签。

签字的时候,会场后面有闪光灯亮了几下。媒体不多,省台来了一个摄像,局里的宣传处来了两个人,够留下画面,也不会吵。

签完以后,双方起身握手。

这一环最短,也最显眼。

姜临走到陈伟明面前,伸出手。

陈伟明跟他握住。

手握住的时间,比普通的礼节性握手稍长一点,刚好够说一句话。

陈伟明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姜总,谭木生是我老同事。”

姜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陈局长。”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

两个人随即松开手,转向镜头。

镜头拍下来的,是一个省政数局局长和一个年轻企业老板的普通握手。

外人看不出什么。看得出的东西,都不在照片里。

照片里没有谭木生,没有沈牧,也没有那一通通绕着省城打转的电话。

照片里更没有郑维岳。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份合同能签下来,从来不只是纸上两个章这么简单。

仪式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寒暄。

李波最先过来,脸上有笑,笑得很实在。

“姜总,恭喜啊。”

“李主任也辛苦了。”

“我就是跑跑腿。”李波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跑腿也分给谁跑,往哪跑。往省城跑腿,跑成了,腿也值钱。

苏瑾在旁边跟综合处的人交换联系方式,约后续项目启动会的时间。她说话还是那样,清楚,利索,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张处长过来跟姜临点了点头,脸上也难得松快:“后面项目启动,技术对接你们要抓紧。”

“张处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在准备。”

“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人。

签约仪式结束以后,姜临没有久留。

该打招呼的打了,该说的话也说了,继续站着,只会显得自己舍不得走。舍不得走的人,多半是心里没底的人。姜临今天心里有底,所以不需要在场面上再补什么。

他跟苏瑾一起往外走,经过会场门口时,陈伟明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陈伟明看见姜临,隔着人群,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临也点了一下。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