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省城南州。
省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也就是省政数局的办公大楼。
一把手陈伟明今年五十五岁。
他的办公室跟郑维岳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红木大桌,没有书法字画,只有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两台显示器、和满满一面墙的技术书籍。
他是清华计算机系八六级的本科生,在省经信委和省工信厅干了二十多年,是省里少有的真正懂技术的厅局级干部。
今天上午,他的桌上多了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
报告是省卫健委的刘副主任亲自送过来的。
刘副主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陈局长,这份报告您看看。上周我去临州考察了一家民营数据中心,技术水平确实不错。”
陈伟明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星汉智算承接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可行性报告。”
他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放下报告,打开电脑,调出了张处长上周提交的技术参数草案。
他把报告和草案放在一起,逐条对比。
PUE:报告里写的是实测1.28。
草案的门槛是1.3以下。
等保等级:报告里写的是三级,正在申报四级。
草案要求三级以上。
核心团队:报告里列了三十五个人的简历,五个国家级认证架构师的证书编号都附在了后面。
草案要求不少于三十人、五名以上国家级认证。
成功案例:报告里详细描述了临州市政务云项目、天网数据分析项目、以及配合公安局破获跨省盗窃案的全过程。
每一条都严丝合缝。
陈伟明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是技术出身,对这种“量体裁衣”的操作不陌生。
但他同时也承认,星汉智算的技术实力是真的。
PUE1.28不是吹出来的,等保三级不是花钱买的,那五个国家级认证架构师的简历他刚才一个一个查过了,全是业内顶尖的人物。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张处长走了进来。
“陈局长,技术参数的终稿,您看了吗?”
“看了。”
陈伟明指了指桌上的草案和报告,“老张,这份参数草案定了以后,全省能符合条件的企业有几家?”
张处长想了想。
“严格来说,不超过三家。如果加上政务云承接经验这一条,只有星汉智算一家。”
“江数集团呢?”
“过不了。PUE差得太远,等保也不够。”
陈伟明沉默了一会儿。
“老张,省国资委的刘传志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处长的表情变了一下。
“刘主任说什么了?”
“他没直接说什么。就是问了问项目进展,然后顺便提了一句,说江数集团作为省属最大的数据服务企业,在省级项目里不能完全缺席。”
陈伟明摘下眼镜,擦了擦。
“老张。你觉得,技术参数需要调整吗?”
张处长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陈伟明问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调整参数,降低门槛,让江数集团也能进来,那省国资委和李忠军副省长那边就好交代了。
但技术标准一旦注水,将来项目出了问题,他这个技术标准处的处长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祭旗的。
如果不调整,江数集团进不来,郑维岳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局长,从技术角度讲,这几条参数是项目能稳定运行的底线。降低任何一条,都会给将来的系统安全和数据管理埋下隐患。”
“但是……”张处长停了一下,“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我知道。”
陈伟明把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我还在考虑。”
他看着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报告。
“招标公告先不发。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好的。”
张处长退了出去。
陈伟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坚持技术标准,让最优秀的企业中标。
这是他作为一个技术出身的官员的本能。
但这条路意味着得罪郑维岳,得罪省国资委,甚至可能得罪李忠军副省长。
另一条是在参数上做一些“技术性调整”,给江数集团留一个口子。
这条路政治上更安全,但专业上说不过去。
而且,万一将来系统出了安全事故,这份注了水的参数就是他脖子上的绞索。
陈伟明盯着那份蓝色的报告。
他做了二十多年技术管理。
他见过太多因为技术标准被人情替代而最终酿成大祸的案例。
但他也在体制里活了二十多年。
他知道,在这个系统里,纯粹的技术理想主义是活不下去的。
他需要一个能两全的方案。
或者,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力量,来替他抵挡住郑维岳那边的压力。
林正涛。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健康全省”是林正涛亲自批示的项目。
如果林正涛能在关键时刻表态支持技术优先,那郑维岳的压力就不算什么了。
但陈伟明跟林正涛没有直接的私人关系。
他只是一个厅局级的技术官僚,跟省委副书记之间隔着层级。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陈伟明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谭木生。
谭木生跟他是旧识,都是工科出身。
谭木生的开发区连续五年在省级考核中排名第一,林正涛对他的工作能力很认可。
陈伟明把名片放回去,没有打电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再等等。
等郑维岳的下一步棋。
看看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
当天晚上。
省城南州。
某私人会所。
郑维岳坐在一间日式风格的包间里。
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几碟精致的刺身。
周培安坐在他对面。
“培安,临州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了一份函。态度很客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周立人是个老手,不会轻易站队。”
“李忠军那边呢?”
“许达打了电话。临州市政府收到了。但同样没有明确回复。”
郑维岳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蘸了一点芥末,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政数局那边呢?陈伟明签字了没有?”
“还没有。听说招标公告延期了。陈伟明那边在犹豫。”
“犹豫就好。”
郑维岳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小口。
“犹豫就说明他在掂量。只要他不一口拍死,我们就还有机会。”
“临州那个小姜,胃口太大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归安县一路杀到临州,又从临州往省城伸手。这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人不舒服。”
周培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郑维岳在自言自语,不需要他回应。
“这个人,我得仔细研究研究。”
郑维岳把清酒杯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培安,你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找人把星汉智算的股权结构查清楚。实际控制人、关联公司、资金来源,越详细越好。”
“第二,临州高新区有两块地马上要挂牌了,让华诚地产去那个年轻人的老巢搅搅混水。”
“明白。我这就安排。”
周培安起身。
“培安。”
郑维岳叫住了他。
“这一仗,不是三天五天能打完的。急不得。我们有体制的优势,有省里的关系,有时间。他一个民营企业,再有技术,也耗不过我们。”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