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菱花镜所代表的含义之后,众人都有些恍惚。
这涉及到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词歌赋、天文地理、神话传说,就连这些他们未曾仔细注意过的镜子都有着这样的说法。
每一次发现新的内容,都像是打开了一层新的封印,你完全不知道那些隐藏的含义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浮现,甚至是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范仲淹此时再次开口。
“所以……再看后半句,空对雪澌澌。”
“首先便是雪澌澌,这里显然指的就是雪声、雪落貌,不过在红楼梦里,雪的意象常常指向薛家,也就是薛蟠、薛宝钗等人。
而澌澌二字,是细碎、持续、无法阻挡的消溶声,像命运一点点把菱花冻住、压垮。”
“至于空对……”
他看向天幕,继续道:“先看空这一字,这应当是全句的情感中心。”
“菱花徒然对着雪,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菱花生于夏水,本性暖润,却对着漫天冰雪,这便是属性相克、时地皆错。
英莲本该在甄家望族、父母娇养里开花,却撞进薛蟠之流、夏金桂之妒、奴妾之贱,全程‘空’对冷雪,无可展颜。
从菱花到雪,是一条从第一回到最后一回的命运线,线的两端分别是英莲刚出生时的命运谶语和她临死前的处境……”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那句诗上:“所以这一句,看似是写景,实则是在写命。”
“英莲的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朵被种错了季节的花,她生在夏天,却注定要在冬天凋零。”
“她本该是水中的清物,却偏偏被抛进泥泞里。”
”而那个空字,也是整句诗里最残忍的一个字,虽然字面意义上它代表的是没有,可它实际上写的是有了却等于没有。”
“她有命,却无运,她有出身,却无归处,她有名字,却被人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这就是空对,她对着雪,雪也对着她,可谁也不属于谁,她不属于薛家,也不属于那个冬天。她只属于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夏天。”
黄庭坚低声接话:“而且雪是无孔不入的。它不是一下子把菱花压死,而是一点点持续地落下来,就像命运一样,它不是一朝一夕把你摧毁,而是慢慢磨,慢慢让人失去所有抵抗的力气。所以那澌澌二字……”他叹息一声,“写的分明就是英莲从三岁到死,每一天都在经历的过程。”
他说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好半晌,自己又补了一句:“所以……这条命运线,又何尝不是明遗民命运的写照。”
“他们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他们的文化、诗书、精神底色都是南方和夏天,却被北方来的寒潮碾过。”
“他们不是不想扎根,是脚下的水在流,他们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雪落下来的时候,把所有花都压住了,他们本属于明朝的夏天,却被迫面对清朝的冬天,他们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却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季节里……”
“菱花空对雪……空对,便是永远无法相合的错位,便是一切悲剧的底色。”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倘若再结合菱花镜去看,这是在写‘明’照见自己将死于‘清’的命。”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辛弃疾则看向了脂批上的内容,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
【甲侧:生不遇时,遇又非偶。】
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才开口:“这生不遇时,应当是说,她生在望族将衰、运数将尽的时节;遇又非偶,是说她遇到的人,那拐子、薛蟠、夏金桂,没有一个是对的人,所有的‘遇’都不是命里该有的‘偶’,全是错配、强配、奴配。”
“所以这八字便是,命(菱花)本清,时(不遇)错,遇(非偶)枉,运(雪澌澌)消。”
李清照接过了话头:“不仅如此,这八个字甚至不仅仅只适用于香菱,也适用于十二钗中的许多人。”
“黛玉遇宝玉而不得,元春遇皇宫而早夭,探春遇远嫁而离乡。”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先演示了一遍什么叫生不遇时、遇又非偶,然后再让其他人沿着同一条轨迹走下去。”
“所以再回看当时的明朝,明末之际,它遇上了李自成,也就是流寇,而后又遇上了满清这个外患,而且遇上了党争这个内耗,甚至遇上了小冰河时期的天灾。”
“它几乎是‘遇’到了所有不该遇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
“更关键的是,明朝和满清,本来就不该是‘偶’。”
“一个南方政权、一个北方政权;一个汉人天下、一个满人天下,它们天生相克,却偏偏在末世强行相遇,结果只能是毁灭。‘偶’本来是缘分,但‘非偶’就是孽缘。遇上了,就被毁了……”
她叹息一声。
“这便也是对上了啊……”
李清照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下一句上。
【好防佳节元宵后,(甲侧: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
便是烟消火灭时。(甲侧:伏后文。)】
苏轼沉吟着开口。
“好防佳节元宵后……这句话是明示英莲被拐、甄家转折的具体时间节点,元宵灯节之后,家人霍启将其弄丢。”
“而好防,应当是反话正说,你以为佳节可庆,其实佳节正是劫日,灯最明时影最孤,人最闹时失最悄,元宵是人间最圆满的灯火之夜,却恰恰是英莲命运断裂的时刻。灯火越盛,暗处的裂缝就越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脂批上。
“至于脂批中的前后一样……元宵前是望族娇养,元宵后是被拐破家,表面是节前节后,实质运数在节前就已写定,节后只是显形,英莲的命运不是在元宵夜那一瞬间改变的,她早在出生时就被僧道判了有命无运,元宵不过是那个公开执行的时刻。”
“不过在这里,僧道不说元宵前你要失女,而说元宵后好防,显然也是含蓄的写法。这显然就是在告诉读者,也就是心照不宣的人自会从后推前,这也呼应全书真事隐的笔法,让知者自悟。”
可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
“不过这句话,其实应当还能有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