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北,天色将明未明。
一千八百名明军士卒列阵于城外,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死死盯着远处扬起的越来越近的烟尘。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参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衡阳城,深吸一口气,拔刀吼道:“兄弟们!按将军的吩咐,只许败,不许胜!把戏演足了!把鞑子引进来!”
士兵们齐声应和,随即列阵向前推进。
两军前锋在衡阳城北二十里处相遇,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明军的阵线便开始松动,先是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接着是后排,再接着,整个阵线轰然崩散。
有人故意扔下兵器,有人边跑边喊:“清军来了!快跑啊!”
清军骑兵见状,士气大振,一路掩杀,将明军追得溃不成军。
尼堪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明军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明军,不过如此。”
“王爷!”副将策马近前,“明军败退极快,我军士气正盛,是否趁势追击?”
尼堪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传令,连夜追击!不要让明军有喘息之机!”
另一名副将迟疑:“王爷,我军连日行军,将士疲惫,天色也晚了。而且兵法云,穷寇莫追,若明军有埋伏——”
“埋伏?”尼堪打断他,“他们一路从长沙退到湘潭,又从湘潭退到衡阳,还能有什么埋伏?要埋伏早就埋伏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挥鞭指向南方,“李定国的新兵蛋子,趁孔有德大意捡了个便宜,还真以为自己能跟大清八旗正面抗衡?传令下去,连夜急追!全歼他们!”
号令传下,清军飞速沿着明军撤退的方向急追而去,阵型开始拉长,前锋已经追出数十里,后卫还在湘潭方向,首尾难顾。
而李定国要的,就是这个。
衡阳城,明军主力已经埋伏了多时。
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报。
“清军前锋已过鸡公山!”
“尼堪中军距此不足十里!”
“清军后队脱节……至少已拉开二十里距离!”
副将压低了声音:“将军,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再近三里。”李定国盯着前方,“等他全部进去,一个不留。”
片刻后,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尼堪的中军到了。
李定国猛地挥刀!
“放!”
“轰——!”
一声号炮撕破了夜空的寂静,紧接着,两侧山脊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明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杀——!”
伏兵四起,左右夹击,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阵型瞬间大乱。
尼堪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惨白,他猛地勒住战马,环顾四周,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明军,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撤退!撤退!”他嘶声吼道。
可已经晚了,后路已经被截断,退无可退。
清军被围在中间的狭窄地带,骑兵失去了冲锋的空间,步兵被挤得无法列阵,明军的箭矢还在不断地从四面射来。
尼堪试图稳住阵脚,他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喊道:“稳住!列阵!不要乱!八旗子弟,岂有退缩之理!”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无人回应,就连他的战马也在混乱中陷入泥淖,他只能踩着泥泞的地面,挥舞着手中的刀,劈开一个又一个冲向他的明军士兵。
可明军太多了。
他砍倒一个,又涌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终于,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左肩,他踉跄了一下,又一个明军士兵从侧面冲来,一枪刺入他的右肋。
紧接着无数明军涌了上来,一刀二刀三刀四刀!
尼堪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向后倒下。
尼堪,死!
明军士兵割下尼堪首级高举起来,周围爆发出震天欢呼,李定国遥望那片火光与欢呼,露出了自出征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主帅毙命,清军士气大跌,随行的一等伯程尼及多名护军参领在围攻之下很快被明军乱刀砍死,清军的旗帜也被明军士兵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又被无数只脚踩过,陷进泥里。
“清军主帅已死,继续冲!彻底打散他们!”
李定国立刻下达了追击命令,准备趁胜势将残余清军尽数歼灭,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冯双礼和马进忠呢?他们怎么还没合围?”
副将的脸色异常难看:“将军,刚刚侦骑回报……”
“说什么?”
“冯将军和马将军……撤往湘乡方向了。”
李定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们……撤了。没有合围,没有截断清军退路,直接撤了!”
李定国突然感觉一阵剧烈的眩晕涌上头顶,还是旁边的参将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有倒下。
冯双礼是孙可望的嫡系,马进忠也是受孙可望节制的人,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退,只有一种可能……
孙可望下令了。
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打赢了!尼堪已经死了,八旗军的主力已经覆灭了,只要他们按计划合围,这支清军就是全军覆没!
他可以在这一战之后挥师北上,可以——
李定国的手突然一颤,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打赢了。
因为功劳太大了,就是因为这一战之后,他李定国的名字会响彻天下,会让所有人知道,真正能打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坐在安龙城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秦王”。
孙可望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得到足够的声望之后,便不再受自己掌控,所以要趁这个机会,让清军削弱他的势力,甚至……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好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他直起身,“传令撤军。”
副将急了:“将军!我们赢了!斩了尼堪!八旗主力已经溃散!此时不追,等清军缓过劲来——”
“没有后路合围,单靠我们一支孤军深入,追出去就是送死。”李定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军虽溃,但主力尚在,一旦他们稳住阵脚,调集援军反扑,我们就会被包围。撤。”
副将红了眼眶:“将军!我们拼了这么多天才打下的局面……”
“撤!”李定国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传令全军,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