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张副县长、蒋伟、马驹全都闭了嘴。
周围围观的工人也不吭声了，有几个原本正笑着嘀咕的，嘴巴还半张着，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建仁脑门上汗差点冒出来，手摆得跟扇风似的：“没有没有！县长，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怕您——”
“怕我摔了？”
李建仁嘴巴张了张，那个“是”字卡在嗓子眼里没敢往外蹦。
苏蓝已经跨上车座了。
车斗硌了一下屁股，她往上挪了挪，两手搭在扶手上，右脚踩住脚蹬，回头看了李建仁一眼。
“别说这个。小轿车我都开得了，这玩意儿还能难倒我？”
李建仁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他快步走到车头前面，弯腰把摇把又紧了一下，抬头看她：“县长，油门别拧太猛，这机器劲儿冲。”
“知道了。”
苏蓝左脚一蹬，右脚跟上，柴油机突突突闷响了两声，车身抖了一下，往前蹿了半截。
油门往下压了压，柴油机的声音闷吼了一声，车身往前蹿出去一截。
车间门口围着的工人全站到路边来了。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嘴里念叨：“嚯，苏县长真敢上。”
“那有啥不敢的，要不人家能当县长呐！”
“没刚没听说吗？小汽车都开的了，别提这了。”
开出三四十米，苏蓝把车把往左一打，车子在土路上画了个弧，调头开回来。
到车间门口，一脚刹车，车身晃了两下停稳。
她熄了火，从车座上跳下来，抬头看李建仁。
“车子往左跑偏。”
李建仁往前迈了一步：“哪儿偏？”
“我刚才骑的时候，手松开车把，车头就往左边拽。”
苏蓝晃了晃车把，“这是什么情况，你们技术上好好排查一下。”
李建仁连忙蹲下去查看前轮，来回拨弄几下车轮，站起身点点头：“应该是前轮没调到位，我回头再仔细调试。”
苏蓝绕车走了半圈，目光扫过车架、车斗，随口说道：
“车子是给农民下地用的，不光要能跑。别着急大批量投产，先小批量试产，拿到乡下让农户用用，收集意见再改。另外，卖出去不能一锤子买卖，配件维修得跟上，老百姓才敢买。
农机是给农活服务的，老百姓说好，才是真的好。”
李建仁连连点头：“县长想得周到，我们记下了。”
“还有，每台出厂前都要实地试车，别把带毛病的车子交到群众手里。”
蒋伟翻开文件夹，飞快记录。
张群生开口问道：“下一步生产计划怎么安排？准备先投产多少台？”
李建仁答道：“我们产线已经完全铺开，整改完毕后，先试产二十台做田间试点。”
苏蓝闻言，神色柔和下来，看向李建仁，语气笃定：
“行，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但质量这道关口必须卡死，宁可进度慢些，也绝不能产出不合格的产品。”
她抬眼扫过车间里一众干部、工人，声音清亮：
“这两个月大家日夜赶工，啃下了自主造三轮车这块硬骨头，不容易，各位都辛苦了。”
车间里的工人纷纷面露喜色，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苏蓝微微颔首，不再多停留，转身往外走。
李建仁带着厂里一众干部连忙跟上，一路送到吉普车跟前。
苏蓝站在车旁，看向李建仁，沉声叮嘱：
“整改完毕，二十台试产样机造好之后，把生产情况，还有后续下乡试点收集到的农户意见，一并整理成书面报告报县政府。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及时向县里反映。”
李建仁郑重应声：“明白，苏县长。”
苏蓝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厢，随手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缓缓发动，驶离厂区。李建仁一行人立在大门口，目送车子远去。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嗡嗡声响。
张群生手里捏着方才李建仁交过来的三联单，看了两遍，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苏县长。”
“嗯。”
“这个李建仁，倒是比我预想的能干。敢抓敢干，手上也有实打实的技术底子。”
苏蓝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淡淡开口：
“何止能干。农机厂这一摊子烂局，能被他捋顺，还啃下三轮车这个硬项目，是个人才。这样的人，要好好用起来。”
张群生将三联单折好，稳妥收进公文包，又斟酌着说道：“就是这人脾气硬，容易得罪人。后面二十台试产，再往后要是扩大生产，少不了要遇上各种绊子。”
苏蓝点点头，说道：“干事的人，难免会得罪人。只要大方向没错，县里该撑腰就要撑腰。”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苏蓝身子往前一扑，险些撞上前面的靠背。
马驹身子也晃了一下，回头对司机说道：“小心一点，开稳当些。”
司机满脸歉意，连忙解释：“县长，对不住！刚才有个学生从人群里突然冲出来，我只能急刹。”
苏蓝扶稳座椅，淡淡开口：“没事，正常。前面学生多，你慢慢开，小心通过。”
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
正是二中放学高峰，校门口人山人海。
学生推着自行车涌出校门，车铃叮当、人声喧闹，书包饭盒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乱糟糟一片。
苏蓝本随意看着窗外，等着车子缓慢通行，目光一扫，瞬间定格。
人群外侧，一个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一名穿蓝白校服的女学生胳膊，蛮横往外拖。
姑娘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书散了一地。
她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校门口那根铁柱子，指甲都快劈了。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上学！”
“上什么学！你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弟马上要交学费了，家里拿什么供？你妈腰疼得下不了地，你还在学校躲清闲？”
“我弟的成绩不如我……”
“闭嘴！”
男人一巴掌扇过去。姑娘没躲开，半边脸立刻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