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同志:见字如面。我已于十一月中旬调回技术科,虽名誉尚未恢复,然能重返岗位,深耕技术,已倍感宽慰。
这些年积攒的工程手稿,我正在逐一整理归档,若日后能为厂里技术攻关派上用场,半生深耕便不算虚度。
你此前防灾连环画,我反复品读,图文通俗扎实,兼具科普价值。
听闻你奔赴党校进修深造,由衷为你欣喜。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学习永远是立身之本,亦是工矿建设、家国发展的根基。
山河百业想要稳步向前,终究要依靠一代代肯沉下心读书钻研的年轻人。
万般机遇,皆扎根于学识积淀之中,望你珍惜求学时光,潜心深耕。
前路漫漫,笃行致远。
保重,祝好。”
落款是章伯衡三个字,笔锋沉稳收敛,一板一眼。
苏蓝把信纸举在手里看完了一遍,又从头到尾再细读一遍,才轻轻折好,搁回信封。
“怎么样?”齐越坐在床边问她。
苏蓝低着头,轻声说:“章工说他人已经调回技术科了,虽然还没给正式平反,但能回到办公室上班,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是好事。”
齐越没多说,只是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当然是好事。”
苏蓝任由他握着掌心:
“他等这天等了快十年。”
片刻后她垂下眼眸,将几封信件收拢到一处,整齐地压好。
“我要是人在淮市,高低得去技术科看他一眼,问他坐不坐得惯办公室的椅子。”
她随口感叹道:“你说,张科长那个暴脾气,居然能这么多年一直记着章叔的事,也是难得。”
“张科长那人,粗中有细。”
“也是。”
苏蓝笑着应了一声,顺手把那摞信整理好,“人靠谱就行,脾气大点不碍事。”
齐越随口接道:“反正你脾气更大。”
苏蓝正把信往布包里收,闻言斜眼瞥他:“我这叫有原则。再说我脾气大怎么了?你当初不还是巴巴地凑上来?”
齐越没有接话,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苏蓝看他那副样子,也挺乐,把信封拢好放进布包里。
“行了,东西都拿完了,该走了。”
齐越也跟着站起来,弯腰把苏蓝掉在地上的布包拎起来,低声回了句:“刚才谁说要看我行不行来着?”
苏蓝仰着头看向他,歪着头笑:“怎么,你想在招待所给我证明一下?还有三天呢,我等着哦。”
话音落下,她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齐越被她这话堵得一口气噎住,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拎上布包快步跟上:“还是表姐考虑得周到,那表弟就送表姐回宿舍。”
苏蓝笑着跨出门去,齐越紧随其后一同走出客房。
苏蓝那只脚刚踩到一楼地面,柜台后面的大姐就“噌”站起来了。
瓜子也不嗑了,眼神就在两人身上扫。
苏蓝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走过去。
弯腰从齐越手里的布包又摸出两根麻花,直接塞到大姐手里:“大姐,自家炸的,又酥又香,您尝尝。”
大姐低头一看,两根麻花炸得金黄锃亮,上面还粘着白芝麻,光看就知道下了不少油。
她原本想说“不能收”,嘴比脑子快,话没出口手已经接住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大冷天值班多辛苦。往后我这弟还得多住两天,还得劳您多照应。”
苏蓝说着,朝齐越偏了偏头,“是吧,弟?”
齐越站旁边,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那声“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大姐被苏蓝这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麻花攥手里也不舍得吃,拿张油纸小心翼翼包起来搁柜台上:
“同志你放心,你弟在我这儿住,保管热水管够、被褥干净,晚上还有热水袋,我给换上!”
苏蓝立刻竖起大拇指:“我就说嘛,一看大姐就是热心肠。人美心善。”
大姐被她夸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哪儿的话!都是革命工作!”
苏蓝笑着拽了一下齐越的袖子:“行了,大姐您忙,我先回去了。”
两人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麻花,咬了一口,嘎嘣脆。
“表弟。”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自个儿逗乐了,摇了摇头,“得了吧,那眼神恨不得黏人家姑娘身上,我要是信了,我这么多年班就白值了。”
旁边老钱正好拎着暖壶进来送水,听见她自言自语,顺嘴问了句:“你嘟囔啥呢?”
“没。”大姐摆摆手,把抽屉关上,“就是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挺会来事儿。”
老钱没听明白,摇摇头走了。
“不过人家姑娘会做人,也守规矩。”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热水把胃烫得妥帖,“也没给我添麻烦。”
两人在党校门口分了手。苏蓝回宿舍,齐越回招待所。
苏蓝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孟萍正坐在桌边泡脚,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孟萍一抬头看见苏蓝,瞧着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立马来了精神:“哟,对象来了就是不一样,整个人容光焕发!”
“嗯,今天刚到。孟姐你怎么没回家?”
“打算明天再回。那人看着真精神!”孟萍把脚从盆里抬出来,随手拿毛巾擦了两下,“模样身段都拔尖,跟你站一块儿,那是天生一对!”
“那可不。”苏蓝半点不谦虚,把布包往床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着手拆开信件,“长得丑的,我还瞧不上。”
孟萍继续打趣:“我算是知道了,咱们班长输得不冤,单单论长相,就压他一大头。”
苏蓝闻言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低头拆开一封封信件。
最先展开唐晓棠的信,通篇都是工作上的牢骚,琐事接连不断,字里行间满是疲惫。
紧接着是赵敏的来信,开篇先行问好,信里说起自己闲暇时又画好了一幅连环画,打算等开春寄给她看一看。
又拆开苏青寄来的家书。
信纸下方夹着一叠粮票,还有几张零钱。
信里先说起家里近况,一番家常说完,又询问苏蓝党校进修一切是否顺遂,能不能适应省城的生活。
待到信纸末尾,才提起正事,托苏蓝在省城帮忙寻觅一套高中数学。
特意叮嘱若是书本价格不低,就用信封里的钱票购置,不用她额外破费。
苏蓝指尖捏着信纸,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今天是一九七六最后一天。
试问1977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那无疑是……高考恢复?
自己要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