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原路返回时,天色已经暗得很快。
东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最后一点余光挡了个严实,草甸上的风也开始变向。
从南边转成了西北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气。
测绘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草图,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但每隔一段还是停下来核对一次沟渠和残基的位置。
何荼蘼走在中间,照明棒收进了背包,两只手空出来,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草茎。
周苍殿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旧城残基的方向,直到那个开口彻底融进暮色里才不再回头。
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塘已经烧起来了。
陈卫国坐在火塘东侧那块压帐篷用的条石上。
面前铺着一张新接过来的信使数据,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纸边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了看测绘员手里的草图,又看了看周苍和何荼蘼身上的灰土。
没急着问,把铅笔搁下,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
周苍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取出那块刻着交叉线的石块和扁卵石,放在陈卫国面前的条石上。
石块上的泥土还没干透,蹭在条石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何荼蘼把铜丝取出来搁在石块旁边,铜丝前端那截暗褐色的氧化痕迹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
陈卫国先拿起石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石块背面的交叉符号凑到火光跟前,用指甲沿着三条短线刮了一下。
刮掉的泥土下面露出更深更清晰的刻痕,线条的深度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他又把石块翻过来,看那个斜切面上的两道平行短线。
看了很久,然后把石块放下,拿起扁卵石。
卵石的底面凹坑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凹坑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痕。
磨痕的方向是顺时针的,和指环表面的纹理走向一致。
陈卫国把卵石举起来,对着火塘的光线从侧面看。
凹坑内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和路面变窄段那种粉末的颜色一样。
他把卵石放回条石上,用手掌压了压凹坑的位置。
掌心的温度传上去之后凹坑内部没有任何反应,但指环表面的纹理在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亮了一下。
很短暂,不到一秒就消退了。
“这个凹坑是指环的卡位。”
陈卫国松开手,把指环从周苍手上要过来,对着卵石比了比。
指环的外径和凹坑的直径几乎一样,放进去之后严丝合缝,边缘没有晃动。
他把指环留在凹坑里,手指按住指环的顶面轻轻转了一下。
指环在凹坑内顺时针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就转不动了,像是碰到了内部的某个挡点。
“底下有东西卡住了。”陈卫国把指环取出来,重新递给周苍。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图。
图上是卵石的俯视图,凹坑用圆圈表示,圆圈内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角度和指环能转动的范围一致。
“这个凹坑是一个锁眼。”
他指着那个小图说道:“指环是钥匙,但转动的角度只有四分之一圈,说明锁的结构很简单,只有一级。”
“如果这个卵石是从地下空间带出来的,那它对应的锁应该就在裂缝后面的那条通道里。”
周苍把指环重新戴好,在火塘边坐下来。
他把地下空间的结构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
这次讲得更细,包括裂缝边缘暗红色的烧灼痕迹、发光斑点的闪烁频率、凹陷底部小孔的位置和深度、以及铜丝插入之后嗡鸣声的持续时间。
陈卫国一边听一边在草图上做标记。
把周苍描述的每一个位置都用小字标出来,标完之后整张草图的西段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裂缝后面的通道走向和地面石板的纹路一致。”
周苍最后说了一句:出石板的纹路方向是西北偏西,和塔柱网络图那条放射线的方向完全重合。”
陈卫国放下铅笔,把草图转了个方向,让西段朝向自己。
他盯着那条从开口画向末塔的虚线看了很久。
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之前那张叠图用的透明纸,把叠图重新覆盖在草图上。
透明纸上的放射线从塔柱位置向西北偏西延伸。
和草图上的虚线在旧城残基北端的位置相交,交点正好落在他画的那个小圈上。
“三个方向在这里汇合。”陈卫国用铅笔尖点着那个交点:“塔柱的放射线、闭环西段、还有地下通道的走向。”
“如果地脉的主体在这三者交汇的位置,那它应该就在这个交点的正下方,深度可能比今天下去的那个空间更深。”
他顿了一下,把铅笔搁下,抬头看周苍:
“明天下去的时候,除了探裂缝后面的通道,还要注意石板纹路的变化,如果纹路的密度在某个位置突然增加,或者方向发生偏转,那个位置可能就是地脉主体的边界。”
周苍点头。
何荼蘼在旁边把陈卫国的话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完又把今天从地下空间采集的灰褐色粉末取出来给陈卫国看。
粉末装在布袋里,她倒了一小撮在条石表面。
粉末摊开之后在火光下呈现出比白天更深的灰褐色,颗粒之间的反光点更明显。
她把手指贴在粉末上停了几秒,然后让陈卫国也试。
陈卫国把手掌贴上去,停了大约五秒。
粉末没有明显发热,但他的掌心收回来之后,条石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掌印周围的粉末颜色变深了一圈,像是被热量驱散了一部分。
“这种粉末对体温也有反应。”陈卫国把掌印指给周苍看。
“比灰白色粉末敏感得多,如果地下通道里的温度继续升高,这些粉末的分布可能会发生变化,也许可以用来判断地脉热量的流动方向。”
测绘员在旁边把条石上的掌印位置量了一下,记在草图的边缘。
矮胖弓手从营地边缘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烧开的水,给每人倒了一碗。
鬼魂之龙和龙城飞将从北侧巡逻回来。
在火塘边站了一会儿,听陈卫国讲了几句今天的发现,然后转身走向营地西侧的帐篷。
周苍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下降和攀爬的动作让他的肩背有些发紧,但指环在手指上的贴合感比之前更明显了。
他把指环转了半圈,纹理在火光中闪过一丝微光,很快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