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条夫人便向丈夫提议,希望能邀请东野朔到家中作客。
她的理由是,对方不仅是北海道的捕鱼大亨,如今也有意进军东京市场。
此人能力出众,又财力雄厚,若能趁此时机拉拢,日后必将成为家族的一大助力。
九条宗一闻言,沉默了。
从内心来讲,他是不情愿的。
东野朔这家伙他很不喜欢。
可漫长沉吟过后,权衡再三,他终究缓缓颔首应允。
战后小日子华族制度被彻底废除,昔日公卿世家世袭的俸禄、土地、特权尽数被剥夺。
这是昭和中期绝大多数旧华族共同的绝境。
九条家传承千年,靠着封地俸禄与朝堂特权安稳度日,制度崩塌后大片土地产业被强制征收,固定财源断绝。
宅邸维护、仆役薪资、族人日常开销、宗族礼仪维系,处处都需要巨额开支。
坐吃山空之下,家底日渐单薄。
彼时,东京经济浪潮正兴,可族人不懂实业经营,政界的话语权也在逐渐丧失。
新兴财阀资本与地方势力不断挤压着旧贵族的生存空间,家族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若再找不到稳固的实业靠山,不出数年,偌大的九条家便会彻底没落,沦为一种象征性的存在……
后来的现实也印证了这一点。
若干年后,九条家果然走向了衰落,往日的荣光消散殆尽。
只在神宫祭祀、宗族宗庙等宗教民俗领域还保留些许声望,政治实权早已荡然无存。
算不上财阀,也称不上富豪,家境不过安稳中产,再也无法重现昔日的辉煌。
当下的九条宗一,有所预感家族前路渺茫,整日郁郁寡欢、黯然神伤。
他想趁着还有诸多政治权利,挽救家族颓势。
东野朔恰好是最契合的扶持人选。
对方能力出众,手握巨额资金,缺的是人脉与资源。
而这些,自己恰恰能提供。
九条宗一压下心底对东野朔的抵触与不喜,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仅凭个人好恶意气用事。
家族荣耀存续远比一己喜恶重要。
要放下偏见。
主动去缔结合作关系。
用闲置的人脉资源换取实业支撑,互补共赢,才是挽救日渐衰败的九条家最务实可行的出路。
九条夫人见丈夫应允,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欢喜,却碍于仪态,半分都没有表露在神色举止间,只维持着端庄平和的模样轻声开口:
“那我便着手安排邀约与招待事宜,明日中午设宴款待如何,你有时间吗?”
九条宗一面色平淡,淡淡吐出二字:
“可以。”
……
东野朔接到九条夫人的邀请电话时,正在和知津子玩牌。
知津子穿着攻速袜,原本知性温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妩媚撩人,让他很是喜欢。
他托着牌,漫不经心地玩。
“东野大哥,九条夫人的电话,找你的。”一旁的千代子说道。
她正欣赏,等着轮到自己出牌。
东野朔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今天见到了九条靖子,九条夫人来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电话中对方邀请他明天去家中做客,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还以为,会约在别处呢。
莫非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是,对方这身份,去哪里都前呼后拥的,不比普通人,确实没有什么更合适的地方。
挂了电话后,东野朔对知津子道,“明天你陪我一同去九条家做客。华族的礼仪我不太清楚,你帮衬着些,免得我闹了笑话。”
知津子自然不会拒绝,“好,那便换千代子吧,免得明天我身子乏力。”
“再玩两下。”
翌日上午,东野朔在知津子的陪同下购买了伴手礼,赶在正午之前抵达九条邸。
宅邸门前身着体面制服的执事早已恭敬等候,见到二人即刻躬身行礼,安静引路穿过庭院回廊,去往主宅厅堂。
见到九条宗一与九条夫人后,一通寒暄,客套问候完毕,便进屋落座。
初时,九条夫人陪着说了会儿话,气氛倒也融洽。然后她便借口要去督促宴席的准备,起身告退。
知津子也跟着一同离去。
屋内顿时便冷清下来。
九条宗一与东野朔仿佛约好了似的,都不开口说话了。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无声升腾。
九条宗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杯沿上,像是在品味什么深远的意味。
东野朔也不急,只是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古朴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两只硕大的青瓷花瓶,处处透着讲究。
实际上,二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村长夫人和他长的挺像呀,不愧是兄妹。”
东野朔心说。
二人的相貌隐约间有好几分相似。
不过气韵方面,九条宗自带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场。
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而在九条宗一这边,心下同样在感叹。
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身姿魁梧挺拔,竟让人隐隐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难怪妹妹她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九条宗一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然而他说的话,让东野朔一怔。
“想来,你应当已经知晓凉子是我妹妹了吧。”
“呃……猜到了。”东野朔老实答道。
“对她好一点。”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