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安提着画箱下了楼,出了听雨阁的大门,没看见叶戚的影子,心底松了口气。
结果刚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街对面不远处,一顶青呢大轿端端正正地停在那里,轿子两旁站着七八个带刀随从,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轿子前头还立着两块回避牌,整条街的人都在绕着走。
许岁安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也叫远点地方?这离听雨阁大门统共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那些朋友待会儿下楼出门,抬头就能看见。
他转身退回听雨阁的门廊底下,把画箱搁在脚边,从袖子里摸出块备用的方巾,三两下把自己的脸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
随即又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然后他重新提起画箱,猫着腰,贴着街边的墙根,小跑着往轿子那边挪。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裹着脸、提着画箱、鬼鬼祟祟贴墙走的年轻男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当朝户部尚书的仪仗靠近。
有好事者甚至停下了脚步,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轿子边的随从也看见了,几名侍卫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等看清楚那人露出的那双眼睛和身形,又默默地把手放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许岁安终于摸到了轿子旁边,飞速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叶戚正靠在轿中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就看见他的岁岁裹着块方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怀里抱着画箱,气喘吁吁地缩在轿座一角,还回头扒着轿帘缝隙往外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被人追杀。
“你这是.....”叶戚上下打量他,眼底绽开笑意,“打劫?”
许岁安扯下脸上方巾,瞪着他道:“我不是让你去远点的地方等吗!你停在这里,我那帮朋友下楼就能看见!”
叶戚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说:“这条街最远就是这儿。”
“你骗谁呢!”
“骗你呢。”
许岁安被噎了一下,懒得再搭理他,鼻腔里哼了一声,把方巾塞回袖子里,又把画箱在脚边放好,整理了一下被方巾揉乱的衣襟,这才在叶戚身边坐正。
叶戚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每回来接你都跟做贼接头似的,我是有多见不得人?”
许岁安躲开他的手,义正辞严地说:“不是你见不得人,是你太见得人了。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谁不认识你?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那我以后在文人圈子里还怎么混?”
叶戚好笑,“怎么就不能混了?”
“你想想看,”许岁安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以后我去参加画会,大家聊的就不是我的画了,而是‘哎你知道吗静深的夫婿是叶阁老’、‘静深你跟叶阁老说说能不能给我家亲戚谋个差事’、‘静深你帮我递个话给叶阁老呗’.....你说我这画还画不画了?”
他说得起劲,没注意叶戚眼底的笑意已经越来越浓。
“所以你就裹成这样?”叶戚笑着凑过去黏黏糊糊地亲他,“跟个飞贼似的。”
“什么飞贼,我这叫低调。”许岁安振振有词。
叶戚失笑出声,随即故作失落地长叹气道:“也不知道鼎鼎有名的静深公子何时才会给我个名分。”
许岁安:“.....”
“你想不想看我今天的画?”许岁安生硬地转移话题。
叶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扒拉耳朵,最终还是没戳穿他,捧场地点了头。
许岁安心底松口气,打开画箱,开始滔滔不绝。
叶戚靠在软垫上,眼含笑意地盯着许岁安看。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岁岁身上留下痕迹,面若冠玉,目若星辰。
轿子行至临仙楼门口时,许岁安鼻尖翕动,立即将手中的画放下,掀开帘子就冲轿夫喊,“麻烦停一下,谢谢!”
轿夫闻言立即站定脚步,旁边候着的侍从立即上前低声恭敬地问:“公子?”
许岁安冲侍从笑了笑并未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叶戚,“我想吃他家的糖水。”
不等叶戚回话,又道:“我想自己去买。”
叶戚抱着手,挑眉道:“许岁岁,我看你吃糖水是假,想趁机偷吃冰酪是真吧。”
许岁安跳脚,“胡说八道,我就是想吃糖水,*&%冰$@&酪*&??”
后面这句话说得又模糊又小声,叶戚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这么多年过去,岁岁还是傻傻的。
“那我陪你去。”叶戚忍住笑。
“不行!”许岁安立即拒绝,“你现在这个身份去买糖水,被人看见指不定要怎么说!”
叶戚不说话了,只看着人意味深长的笑。
许岁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不想妥协,便凑上去亲叶戚,声音放得软软的,“真的好想吃,很美味。”
具体想吃什么,他不明说。
叶戚无奈,揽住他细细的腰,“只能吃一点点。”
许岁安眼睛骤亮,重重点头道:“好!”
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轿子,大步朝着临仙楼而去,叶戚看了眼候在旁边的侍从,侍从会意,赶忙小跑着上前跟上。
望着人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店内,叶戚好笑地收回视线,低头给人收拾乱七八糟的画箱。
刚收拾完,便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下官国子监司业顾绍,见过叶大人。”
“下官翰林院侍读沈文远,见过叶大人。”
“下官工部右侍郎陆琛,见过叶大人。”
叶戚盖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睫毛微垂将眼底的情绪压下去,面露笑意掀开帘子往外看。
入眼是穿着常服,微微躬着身子的顾绍三人,算起来叶戚已经与他们三人将近八年未见。
从七年前离京下江南就再也没有过联系,后来归京入了阁,看得见的距离在减少,可看不见的距离在拉长。
虽同在京城,但奇怪的是除了在朝会上,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三位大人不必多礼。”叶戚声音温和。
顾绍等人直起身,几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叶戚主动打破这份尴尬,目光落到沈文远身上,笑道:“听说你儿子已经进国子监了?”
沈文远赶忙拱手道:“回大人,犬子资质愚钝,蒙顾兄照拂,在国子监勉强跟着读书,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能识文断字、明事理便够了。”
叶戚笑道:“沈兄太过谦逊,能入国子监已是少年翘楚,日后稍加打磨,必成栋梁之才。”
这句沈兄出来,沈文远身形微微一僵,喉间涌动竟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