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母亲与那颗星星之间来回看。
眼睛像是坏掉的泉眼,止不住地往外冒着大颗大颗的眼泪。
他想跟着母亲走,想跟着母亲离开这里,想去母亲口中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可那颗明灭的星星像根刺一样扎根在他的心中,让他忽视不掉,让他喘不过气。
看着母亲泪湿的眼睛和期盼的目光,一股钻心的疼痛在他的脑中炸开。
他猛地蹲下身去,双手捂着脑袋,纤细的肩膀颤动,发出痛苦地哀嚎,“娘,我不知道.....我好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母亲没有说话,默默走了过去,将他搂入怀中,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许岁安像只受伤的幼崽,将脑袋埋入母亲的怀抱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那颗星星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可他的心好痛,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中扯开。
母亲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他颤抖的身躯、不安的心灵终于在母亲不厌其烦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下来。
他仰头,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朦胧的眼眸中透着茫然与无助,声音很轻,“娘,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母亲俯下身,与他平视,手掌搭在他的心口,柔声说:“岁岁的心想要怎么做呢?”
许岁安愣愣地看着他,摇头道:“我不知道。”
母亲笑了笑说:“你知道的。”
顿了顿,她抬手擦去许岁安脸上的泪水,继续说:“岁岁是想回去,但是又害怕回去,对吗?”
许岁安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他的心像是置身于一团迷雾中,而母亲的话,像是藏在迷雾中的东西。
他看得见,但看不清。
母亲轻叹一声,目光眺望着天边那不断熄灭,又不断亮起的星光。
许岁安的目光跟随着母亲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颗星光就那么挂在那里,忽明忽暗。
心又开始痛,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可脑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母亲,似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此时母亲也转头看他,眼睛里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岁岁在怕什么呢?”母亲柔声叹息:“是怕回去之后成为他的拖累吗?所以才不敢回去吗?”
许岁安整个人僵住,母亲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将他心底的迷雾吹散,露出了那些他看不清的人与物。
眼泪喷涌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俯着身体,捂着痛得仿佛碎掉的心脏,泣不成声,“是叶戚,是叶戚,是我的叶戚。”
遗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一帧一帧在他的脑子里重复回放。
全都是有关叶戚的,他的一颦一笑、他的一言一行,都清晰地呈现在许岁安的脑袋里。
可是回忆起来的越多,他的心就越痛。
他仰头看着母亲那张慈爱的脸,“娘,我想回去,可是.....”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许岁安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晕染出片片湿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舍不得他,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瘦了好多,眼底的黑眼圈好重,憔悴得像一个病重的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有了白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全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
许岁安一直在重复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许岁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红着眼眶看着她,声音颤抖,“娘,我们走吧,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母亲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我的岁岁是个善良的孩子。”
许岁安在她怀里剧烈地摇头,哭着说:“我不是.....我一点都不善良......我要是善良我就应该早点走......我要是善良我就不该拖累他这么久......娘,我好自私......我好自私......”
“我明明知道他在为我受苦,可我还是舍不得他......我每次想走,每次想让他解脱,可是....”
“娘,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很坏......”
“你不坏。”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是一汪温热的水,慢慢地包裹住他,“回去吧岁岁,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爱他,所以觉得亏欠他,可他也同你一样。”
许岁安哭得说不出话来。
天幕上的星光还在不断地灭掉,燃起。
许岁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母亲,随即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窗外雨声潺潺,风声呼啸。
大殿内灯火通明,僧人们全都聚集在了这里,目含慈悲地看着已经疯魔的叶戚。
他浑身都是血和泥,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手,一次又一次地去点那盏怎么也点不燃的灯。
在他的脚边散落着无数个已经用完的火折子。
僧人们面露不忍,想上前劝他,可看着他这样子,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叶戚不知道自己点了多少次,手臂已经僵硬麻木,只会机械地重复点火的动作。
他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两次不行,那就三次。
三次不行,那就千百次。
事在人为,总会点燃的。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破晓,才堪堪停住。
朝阳的第一缕金光穿透云层,穿透窗纸,落到大殿内的大理石地面上,落到那些被用完的火折子上,落到叶戚白了半边的头发上。
叶戚没有注意到那缕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盏灯。
火折子再次用完。
他机械地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空荡荡的桌面,动作顿了一瞬。
随即又低下头,在散落一地的废品中翻找,指甲劈裂,渗出的血蹭在那些冰冷的地板上。
全都是用完的火折子。
他停了手,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下去,脊背弯成一个绝望的弧度。
“许岁安。”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干涩,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你个笨蛋,没有我,你能认识路吗?”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的风和雨都停了,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半开的门扉中涌进来,拂过那些安静的烛火。
他抱起那盏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朝那群僧人,开口问:“佛祖为什么不显灵呢?是我的心不够诚吗?”
僧人沉默不语,纷纷低下头。
叶戚转身面向殿内的神佛,再次开口问:“救苦救难的佛祖,您为何不显灵?我要怎么做,您才能显灵呢?”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声穿过殿内的轻响声。
正在这时,一只火折子被风吹着滚到他的面前。
他低头看去,俯身捡起。
拔开塞子,送到灯芯旁。
火苗舔舐灯芯,灯光亮起,没再熄灭。
刹那间,叶戚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昏黄的火苗,映照着叶戚那张脏污不堪的脸,映照着他那双亮得如同发光的黑曜石的眼眸。
他屏住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小的火苗。
围观的僧人也都瞪大了眼眸,紧紧盯着那摇曳的火苗,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殿内安静得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微弱的火苗燃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叶戚的眼眶发酸,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触碰那点火苗,指腹传来的灼热感提醒他,这并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眼中的泪越滚越多,他的嘴角却扬了起来,双腿突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左手条件反射地撑倒在地,右手依旧紧紧抱着那还在亮的灯盏。
所有僧人见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涌了上来,但还没靠近他。
就见他仰起头,看着神像,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声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令在场的人头皮发麻。
笑完后,他又对着神像癫狂地磕头,嘴里说着的话语沙哑模糊,让人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像一个疯子。
所有僧人都愣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正在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然见正磕头的叶戚停下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是已经晕厥过去。
为首的僧人赶忙上前想要去扶他,可手还没碰到他,只见他的眼睫动了两下,唰的一下扬了起来,露出一双发着光的眼眸。
紧接着,就见他抱着灯盏,手撑着地板和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拿过桌上的灯罩,罩在灯盏上,确保风吹不进去后,便抱着灯盏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其间多次险些摔倒。
僧人们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赶忙跟了上去。
然而叶戚却越走越快,直奔山门而去。
晨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半白的长发飘扬在空中。
叶戚骑着马一路狂奔,掌心的血液沁透缰绳,也浑然不觉。
只时不时就低头看一眼怀中的灯盏,每次触及到那微弱的光亮。
他紧绷的肩膀便会松懈几分。
抵达府门口时,空中的云雾散去,露出如水洗般的碧蓝天色。
叶戚勒停马,来不及喘息片刻,便立即翻身下马,身体的极力透支,让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但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是疼痛,五感和世界都在他的眼中消失,只剩下怀中的灯盏和床上的许岁安。
他麻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府内走去。
门仆被他这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他,“主子.....您这是.....”
叶戚抓着门仆的手,开口一句话就问:“少爷怎么样?”
嗓音已经哑得成样子。
“还是那样子。”
门仆扶着他往内院走。
快速穿过长廊,绕过假山和池塘,来到卧房门口。
阿福靠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贺逸也蜷缩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张毯子睡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睁眼看了过来,看清叶戚的模样时,眼睛骤然瞪大。
“你、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般模样?”贺逸结结巴巴地问。
叶戚没搭理他们,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浑浊,气氛压抑。
叶戚恍若未闻,大步走到床边。
许岁安苍白安静的面容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心骤然松懈下来,腹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将手中的灯盏放到旁边的桌上,他俯身跪在床边,伸出手指,去探许岁安的鼻息。
指腹传来微弱而又温热的触感,叶戚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身形也骤然松塌下来。
他缓缓瘫靠在床边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旁边的那盏还在燃着的灯上,嘴角轻轻上扬。
但紧接着,他便埋头无声痛哭了起来,一整夜的害怕、慌乱、惊恐全都化作了眼泪倾泻而出。
他不敢想象,如果许岁安真的离他而去,他该怎么办?
他不怕死,可他害怕再也见不到许岁安。
即便已经重生两次,可他依然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轮回,到底有没有来生。
如果有,那他该去哪里找许岁安?如果没有,那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这时,贺逸走了进来,叶戚抬头看去,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贺逸走了过来,盯着他半白的头发,眼神复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昨夜这人离开前只有鬓角有几根白发而已。
怎么才一夜不见,突然间就白了这么多?
目光落到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贺逸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这是怎么弄的?”
叶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指着旁边桌上的灯对他说:“你看,它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