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府城,穿着体面的人似乎随处可见。
听他们言谈之间,身份也只是在工厂做工的工人……
这些人说话,许多用词听起来很新鲜,或许是西北方言,江南之地少用,倒也能听得懂。
此地作坊的佣工,收入不菲的样子。
宋应星听说过,庆阳府毗邻塞上江南的河套,一向是陕西粮仓。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自天启以来,陕西连年大灾,饥荒严重。
宋应星自从进入陕西之后,沿途所见,也正如传言一般。
饥民如蝗,遍地流寇,甚至道路相食的也不罕见。
宋应星在洛阳驻留了一些时间,等到一支前往边镇的商队,花了些钱,跟着商队,才平安到了这里。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话,恐怕就要留在路上了。
而进入庆阳府之后,流贼似乎突然之间不见了踪迹。
沿路饥民倒是依旧很多。
全都一路向北,往庆阳府城方向走。
沿途唱莲花落的曲子此起彼伏。
只要有人开口,周围立刻有人跟着唱,声音汇聚,无时无刻不传入耳朵中。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太白,管教大小都欢悦……】
宋应星听得,眉头直皱。
他这一路上,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太白歌》。
什么“开了城门迎太白,太白来了不纳粮。”“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这简直就是一首反贼的谶谣。
而且,这谶谣的蛊惑力,简直不要太大。
“不当差,不纳粮”,光凭这几个字,就能让深受赋税徭役之苦的百姓们,为之欢呼。
这一路上,宋应星看到各地饥民如潮水一般,涌向庆阳府。
这让宋应星一度有些犹豫,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北上,到庆阳府来?
万一他去了庆阳府,遇到流贼太白军起事,岂不是要陷在那里了?
宋应星摸了摸褡裢里的一把左轮手枪。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这支左轮手枪。
这左轮手枪,做工精美,富有金属的冰冷质感,全长不足一尺,却能连发六发子弹,射速快,射程远,威力极大,铁甲不可防御。
宋应星第一次见到,就惊为天物。
他厚着脸皮,朝来访者讨要,留下了一支左轮手枪,作为研究。
但研究多日,却是丝毫无所得。
宋应星一向好奇淫技巧之术,对世间新奇事物,最是好奇,最喜钻研。
而这左轮手枪,在他毕生所见奇物中,可以居首位。
一番衡量之后,宋应星最终选择成行。
万一陷入贼营之中,固然危险;
但若是庆阳府沦陷,来访者所说的榆树湾遭到流贼荼毒,这左轮手枪的来路失散,制作方法不可寻……
那可就是他毕生遗憾了。
不错,宋应星不认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榆树湾,偏夷之地的庆阳府,能有工匠造出如此精致的左轮手枪来。
天下最好的工匠,可能在广东、江浙沿海,可能在京师……但唯独不可能在天灾连连的陕西,更加不可能在连听都没有听过的榆树湾。
十之八九,是庆阳府有人从西洋,获得了此物。
宋应星接触过西洋人,他知道此时西洋人在火器制造方面,比大明要略胜一筹。
大明的红夷大炮和鸟铳等,多有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技术。
但宋应星问了几个佛郎机人,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左轮手枪。
他们看到之后,同样惊为奇物。
宋应星好奇心驱使下,就顾不得风险了。
进入庆阳府境内后,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好许多。
路上饥民很多,但是,不见饿殍。
越是靠近府城,穿着光鲜亮丽的人越多。
宋应星正四处打量的功夫,就见前面几骑奔腾而来,一面两色旗随风招展。
马上骑士全都是一身灰色棉甲,威风凛凛。
路人赶紧让到两旁。
这年头,最不好惹的,就是军爷。
对方一个看你不顺眼,顺手一刀斩杀了,拎了人头冒充贼首去领功,也没处说理去。
却听那几骑上的灰衣士兵高喊着:“乡亲们,不要慌。我们是榆树湾民团。我们是来告诉大家,再往前走两里地,有榆树湾搭的粥棚,有粥赊。走累了的乡亲们,再坚持一下。”
那灰衣士兵一开口,把路上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这声音,也太大了。
明明是一人开口,也不见扯着嗓子喊,却如同雷鸣一般。
宋应星看得仔细,那灰衣士兵手中,拿着一个喇叭筒状的东西。
正是这喇叭状东西放在嘴边,才能让声音如同雷鸣。
宋应星看得大感兴趣。
这天下,竟然还有此奇物?
再看这几名灰衣士兵,每人背着一支火铳,腰里又有一柄短的手铳,马身上,还挂着一柄轻刀。
每人两只火铳,一柄轻刀……装备如此精良。
边军将官豢养的家丁,怕是都不及此。
而他们,似乎只是在负责给饥民们传信?
这几名士兵喊完,就打马继续往南去了,沿路一遍遍高喊着。
等这几名士兵走后,路人才一阵哗然。
“这是榆树湾民团的人?榆树湾我听说过,说是那里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
“呵呵。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信?我倒是觉得,太白军更实在,太白来了不当差,太白来了不纳粮。”
“是啊。能不当差,不纳粮,对于咱们老百姓来说,已经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
“……”
路人议论纷纷。
那些饥民们一路走来,大半都是冲着太白军去的。
一首《太白歌》,更具鼓动性。
榆树湾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在他们看来,像是骗人的。
“他们不是说,前面两里地就有粥棚吗?咱们就去看一看。要是有粥喝,好歹先讨一碗,能多活一天。”
饥民们吵吵嚷嚷,虽有人口中说着不信,脚下步子却是悄悄加快了,生怕慢人一步,粥被人给分光了。
宋应星也是感到好奇。
这饥荒年月,榆树湾真敢在路边开粥棚赊粥?
现在,陕西遍地饥民,哪有善人还敢赊粥的?
很容易被哄抢,反招惹灾祸。
就连官府,对饥民也束手无策,极为头疼,恨不得赶出自家治下。
哪管他别处洪水滔天,只要自家治下能安安稳稳,就行了。
榆树湾要是真在路边开粥棚,吸引各地饥民过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两里地,转眼即到。
远远就能看到,一面面两色旗高高飘扬。
路边一排排树上,都挂满了两色旗,迎风招展,很是鲜艳。
道路中间,打着一个个横幅,都是红底黄字,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
【天灾无情,榆树湾有情】
【团结一心,走入榆树湾,重建家园】
【爱心筑起希望之桥】
【携手并肩,共建美好明天】
【团结起来,共抗饥荒】
【义无反顾,伸出援助之手】
【赊粥赈灾,共克时艰】
【饥年不饿汉,赊粥渡难关】
【……】
横幅下,搭着一排粥棚,每个粥棚前,都有人排队,正在领粥。
榆树湾,竟果真在赊粥。
而且,搭了这么多粥棚。
这一天得赊多少粥?
得消耗多少粮食?
宋应星震惊。
刚来的一批饥民见状,呼啦一下,狂奔着往粥棚前跑。
有灰衣士兵正在维持秩序,立刻大声呵斥:
“所有人,都要排队!按顺序来!每个人都有!”
有饥民停下脚步。
也有饥民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往前冲去。不但自己往前冲,还带头大喊着:
“傻子才排队!前面那么多人,要是排队,轮到咱们,粥早就被人领光了。上去抢啊。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话音刚落,几名灰衣士兵端着刺刀就冲了上来,几人同时出手,几把刺刀刺入带头那名饥民身体中。
那人一声惨叫,口吐鲜血。
几把刺刀同时抽回,那人身上留下几个血窟窿,鲜血直冒,软倒在地。
一名灰衣士兵怒声呵斥:“敢闹事的,当场格杀!”
“杀!”
维持秩序的灰衣士兵同时怒吼,每人都是双手端着火铳,铳管上带着一把锃亮的刺刀。
这气势,把想要跟风哄抢的饥民,都给震慑住了。
有民壮上前,把尸体拖走。
有人拎着水过来,把地面冲洗干净。
赊粥继续进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经此一事,再没人敢闹事了,一个个全都听从命令,老老实实排队领粥。
宋应星看着,暗暗点头。
当此之时,就得杀伐果断,唯有用杀戮,才能震慑住其他蠢蠢欲动的饥民。
否则,赊粥就变成一场哄抢的闹剧了。
说不定,还会有人振臂一呼,趁机起事。
榆树湾的处置,可以说非常得当。
这年月,死人并不是新鲜事。
领粥的饥民队伍,很快恢复平静,排着队,按照顺序领粥。
果然,每个人都能领到粥。
玉米蜀黍掺和着米糠,熬得浓稠,每人一碗。
颠勺的大叔每盛一碗,就叮嘱一句:
“喝了粥,继续往前走,过了府城,就是榆树湾管理区。”
“不要作奸犯科,到了榆树湾,都有活干,都有饭吃。”
宋应星也排着队,领了一碗。
颠勺大叔并没有因为他一身长袍,就不给他粥。
当然,对他也丝毫没有优待,给同一个锅里的玉米蜀黍米糠粥,同样是一碗,同样是叮嘱他到榆树湾去,有活干,有饭吃。
不过,给他加了一句:“榆树湾正缺读书人,你们去了,工资高。你要是有功名,每个月至少能拿一千块以上。”
宋应星:“一千块?”
颠勺大叔:“我们榆树湾的工资,发的都是钞票。一块钱,能买一斤粮食。”
宋应星微微抽一口气:“那岂不是宝钞?”
颠勺大叔眉毛一挑:“你这读书人,不要乱说。什么宝钞!那东西擦屁股都嫌太硬。朱家老儿自己发行的宝钞,他们自己收税收,却是不收……这不是坑老百姓吗?我们榆树湾的钞票,随时能去银行换粮食,那可完全不一样……算了算了。跟你个外乡人说不清楚,你领了粥,就快走,后面的人还等着领呢。”
宋应星还想多问几句,被颠勺大叔摆摆手赶走了。
宋应星也不着恼。
他知道了,榆树湾发行了类似宝钞的粮食钞票。
老百姓对这粮食钞票,似乎很认可的样子?
这不是奇事一桩嘛。
要知道,大明宝钞,早就臭大街了。
朝廷缺钱,不止一次有人提到过,或许可以效仿洪武旧事,重开宝钞。
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甚至连内阁那一关都过不了。
不曾想,朝廷都干不成的事,竟然有人在榆树湾干?
听起来,似乎干得还不错的样子。
更让宋应星惊讶的是,榆树湾一个小小颠勺分粥的大叔,谈起宝钞之事来,竟然头头是道……言谈见解,不像是普通布衣,倒像是士绅官员。
宋应星端着粥,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开始吃。
榆树湾这碗粥,用料很是扎实。
宋应星平时吃惯了细粮,这米糠有些剌嗓子,但下肚之后,着实顶饿。
旁边,许多饥民领了粥吃了,也不急着走,坐在那里闲聊。
饥民中有识字的,大声诵读横幅上的字。
每逢此时,总能引来一群人围着听,而那念字的人,就愈发得意了。
“咦?不对啊。这字写得不对啊。虽然能识得是什么字,但大多缺少笔画。”
那念字的人一声轻咦。
这番话,自然引来一阵哄笑:“什么缺少笔画!我看你是书没读好,识字也不多,就是个半吊子吧。”
那念字的人一张脸顿时羞红:“我怎会识字不多?我当年差点考个童生呢。如果不是家里遭了灾,我明年再次参考,定是能中的。”
那个颠勺大叔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了,笑道:“你们还真冤枉书生了。我们榆树湾为了方便大家读书识字,用的是简体字。你们以后进了榆树湾,都是要读书识字的。”
“什么?让我们读书识字?听说过赊粥的,没听说过赊学堂,教人读书识字的。”
众人当面不敢反驳,私底下却是议论纷纷。
颠勺大叔听到议论声,并不着恼,反而一笑:“等你们到了榆树湾,就知道了。想象不到的好日子,等着你们呢。”
宋应星却是听出颠勺大叔话里有几分认真。
这让他微微抽一口气。
榆树湾,莫不是真的要教所有人读书识字?
这是真正的教化万民,泽披万世啊。
他抬头看看那一张横幅上的字,笔画果然非常简单。
宋应星看得出来,其中有一些简体字,是存在过的,工匠们大多使用,读书人不屑用之。
而有一些简体字,则是新创造出来的。
如果换做其他文人士绅来,看到这简体字,定然要大加挞伐。
宋应星却是极容易接受新事物,他觉得这简体字,真是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