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多吉站在镜子前,抬手关掉了顶灯。
随后,又打开了洗手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
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搭在颧骨上,指腹摁着那块被高原阳光晒得发棕的皮肤。
往下拉了拉,又松开。
他侧过身,让光落在手臂上。
手臂是黑的。
不是那种晒了一天、过几天就能白回来的黑。
是那种长年累月被日头烤、被风雪刮、沁进骨头里的黑。
他想起裴老师的手,白白的,嫩嫩的。
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细细的,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
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皮肤的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块被烤焦了的红薯。
多吉的脑子里还回响着,林屿白天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和裴老师,你们两个不合适,跟个雪媚娘和脏脏包似的。你俩一看就不是一个地区的人。”
雪媚娘和脏脏包。
他没吃过雪媚娘。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甜的还是咸的,是软的还是硬的。
但他知道脏脏包。
平措在成都上学的时候,过年带回来过。
黑不溜秋的,一咬一手黑。
吃到嘴里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泛起一点甜。
多吉从来没想过,他们站在一起,原来这么不搭。
入了夜,拉萨的温差像一把被人抽出来、又插回去的刀。
冬日白天的阳光可以把人刺得皮开肉绽,晚上的风可以把人冻得骨头生疼。
多吉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藏青色冲锋衣照得像一件旧袈裟。
他走到洗手台前,又打开了那盏壁灯。
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前倾,鼻子几乎贴到了镜面上。
洗过澡,多吉又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肤色。
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条小臂,又把手伸到灯光最亮的地方。
他跟裴老师站在一起,一个人是白的,一个人是黑的。
一个人是刚从江南水乡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一个人是从高原烈日下爬出来的牧民。
他有些自卑了。
裴老师皮肤白,之前摸着又光滑的像绸子,通身闻着还有淡淡的香味。
他想起那次在家中走廊里,她裹着浴巾从他面前走过的样子。
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
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
不像他们川西的汉子,身上常年一股汗味。
放牧的时候,在太阳底下一走就是一整天。
汗流淌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衣服上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
回到家里,牦牛粪烧的炉子烘着,那股汗味被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也不觉得什么。
出门之前,他也会洗脸,也会换衣服,也会在脖子上喷一点平措从成都带回来的、说是“斩女香”的香水。
可之前同学们说,多吉身上还是有牦牛的味道。
他自己闻不出来,别人却能闻出来。
多吉此刻感到无比的自卑。
这种自卑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他第一天意识到自己喜欢裴老师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裴老师。
可他又始终贪恋,裴老师身上的香气。
那香气像一种毒,明知道会上瘾,明知道戒不掉,还是忍不住想多闻一下。
他一天不闻就浑身难受,像是少了什么,像是丢了什么。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了很久,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又被人抽走了。
无力的空虚感。
多吉的脚开始不听他大脑使唤,就往裴老师的房间走去。
他的大脑是清醒的,知道现在很晚了,知道这样去她房间不合适。
知道万一被人看见了,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可他的脚不听他的,他的腿不听他的。
他整个人像一台被人远程操控了的机器,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他最终走到裴怡的房间门口,手抬起来。
指节弯曲,悬在门板前面,离木头只有一指的距离。
他还没有敲下去。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可疑气味的狗。
门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裴怡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
一个是裴怡的,还有一个是——
林屿。
像鬣狗巡视自己的领地。
通常人们称这种行为为:
“精虫上脑”。
多吉此时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裴老师是我的,林屿凭什么在里面?
林屿凭什么在她房间里?
林屿凭什么在这么晚的时候,还跟裴老师待在一起?
可多吉忘了,他自己也是。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他已经在后面排了很久的队了,从高中排到现在,从塔公排到拉萨。
他不能再往后稍稍了。
林屿正在裴怡房间里,倒也不是什么感情私事。
林屿白天太好奇他妈妈和裴怡说了些什么,问了妈妈,妈妈不说;
问了裴怡,裴怡笑笑,岔开了话题。
白天人多,林屿也不好意思问。
所以私下过来问问的。
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
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才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要穿新衣服,为什么要拨刘海,为什么要确认自己精神不精神。
又不是去约会,只是去问个事情,问完就走。
林屿仿佛也中了邪。
不巧,被多吉撞个正着。
先前多吉,在裴老师房间发现他大哥二哥,也就算了。
怎么现在裴老师这房间,又添一员?
多吉看林屿那细胳膊细腿,加上林屿秀气的长相。
又想到之前孙婉秋说,自己和林屿长得很像,多吉就气不打一处来。
哪里像了?
他从小在牧区长大。
放牧、劈柴、扛草料。
一袋草料五十斤,他一口气扛十几袋不带喘。
林屿呢?
林屿那个胳膊,细得像他小时候用来赶牛的鞭子。
手腕跟他比,简直像两根火柴棍插在馒头上。
多吉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孙婉秋那句话侮辱了。
像?
哪里像?
多吉的皮肤是黑的,林屿的皮肤白的发光,白得在走廊的声控灯下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多吉的四肢粗壮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料;
林屿的四肢细长秀气。
一看就从不健身锻炼,常年吹空调的模样,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
多吉想起自己之前跟林屿称兄道弟,还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还挺投缘,还挺想跟他做朋友。
他如今想发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蠢。
现在两人倒真成了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他找了很多年的妈妈,是林屿的妈妈。
他盼了很多年的妈妈,是别人的妈妈。
他以为找到妈妈之后,他就可以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被妈妈抱,被妈妈亲,被妈妈喊一声“宝贝儿子”。
结果他找到的,是别人的妈妈,不是他的。
至少,不只是他的。
三个人在一个房间里,酒店的暖气烘着,温度打得很高。
高到裴怡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白的胳膊。
气氛尴尬得紧。
裴怡站在床尾,手搭在床柱上,手指轻轻敲着。
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暖气片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
像无数只苍蝇在飞,又像无数只蜜蜂在叫。
多吉没沉住气,
“裴老师的房间,你出去——”
林屿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衣柜边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不是,你怎么不出去呢?裴老师的名声都要被你们几个败坏了!”
多吉没有接他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林屿脸上,落在那张白得发光的、秀气的脸上。
“这么晚了,你来裴老师房间干什么?”
多吉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
林屿瞟了多吉一眼,
“我来聊事情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多吉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那领队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来找裴老师聊事情。”多吉反驳。
林屿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大了一下,又眯了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多吉裤子的口袋上。
冲锋裤的口袋很深,深到可以塞进一个保温杯、一双手套、一条围巾。
可口袋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个角。
那个角是银色的,亮亮的,反着光。
林屿盯着那个角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保温杯,也不是手套,不是围巾。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的铝箔包装袋。
林屿指着多吉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露出了一小截的银色小方块,
“那这是什么?!”
林屿没吃过猪肉,但他见过猪跑。
这么明显的包装,这么鲜艳的颜色。
他在小卖部结账收银台第一排货架上经常见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使用。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盒避孕套。
啊?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林屿: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