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算是布达拉宫参观的旺季。
更何况今年,生肖还是藏历的吉祥年。
排队的人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
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在白色的宫墙下缓缓流淌。
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漫过来,把整座布达拉宫镀成一层暖暖的金色。
那些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不断看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圣者和游客。
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一代又一代。
平措是个小天才。
他仰着头,看着那面白色的宫墙,看了很久。
墙是白色的,白得温润,白得柔软,白得像凝固了的牛奶。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面墙上轻轻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面粉。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大哥,你说这个墙真的是甜的嘛?”
罗桑还没来得及回答。
平措已经伸出舌头,贴在了那面墙上。
他的舌尖在白墙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湿的、很快就干了的印子。
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他的脸贴着墙,舌头伸得长长的。
仿佛一只在舔盐的羊。
一个帅哥靠在墙壁前伸出大舌头舔来舔去。
这场面太过诡异滑稽,让裴怡忍俊不禁。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从布达拉宫的金顶上移开。
都落在这个穿着军绿色冲锋衣、正把舌头贴在白墙上舔来舔去的年轻人身上。
有人发笑,有人摇头,还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
一个藏族老阿妈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经,从平措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走过去了。
一个小孩子被妈妈牵着手,从平措身边走过。
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出舌头,也想去舔那面墙。
妈妈赶紧把他的手拽回来,拉着他快步走开了。
裴怡觉得这样很不卫生。
谁也不知道这面墙被多少人摸过、蹭过、靠过、舔过。
说不定几分钟前,就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在这面墙上留下口水。
万一平措舔过的地方,刚好被一个六十岁的老爷子舔过,那可怎么办。
她想到这里,胃里翻了一下。
但是换一种角度思考,也可能刚好有小鹿这样的十八岁妙龄美少女,刚舔过这面墙。
那平措确实是赚到了。
她的目光从平措身上移开,落在小鹿脸上。
小鹿正低着头,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多吉给大家科普。
“外部涂层叫牛奶墙。每年藏历九月粉刷,白宫用白灰加少量牛奶、白糖、蜂蜜、牛骨胶,增黏防裂。红宫用红土、黄土等天然矿物,加上同样的辅料。原料都是天然的,牛奶用量极少,过量会导致脱落,所以不是墙体主体。”
平措终于把舌头收了回去,舔了舔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是很甜。”他说。
布达拉宫里头,很多地方是不可以拍照的。
每一个转弯处都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举起手机的人。
有人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对准,就被一声“这里不许拍照”吓得又塞了回去。
裴怡没来之前,虽然在朋友圈里不停刷到有人打卡布达拉宫外观,但是从没见过内部照片。
那些人发的永远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滤镜、同一个布达拉宫。
从药王山的观景台上拍的,从广场的人工湖边上拍的,从对面咖啡馆的天台上拍的。
她之前还一直以为,布达拉宫内部谢绝参观呢。
原来是不让拍照。
几个人一起去参观了雪监狱。
雪监狱在布达拉宫的脚下。
从正门进去,往左拐,穿过一条窄窄的、暗暗的、两边都是高墙的巷子,就到了。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雪监狱”三个字。
木牌已经旧了,褪色了,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
进门的时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混着铁锈的腥,混着灰尘的涩。
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人用石灰盖住了的味道。
雪监狱是雪巴列空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
总面积一千零五十平方米。
建筑由两部分组成,东面为监狱,西面为仓库。
说难听点,就是以前奴隶主折磨农奴的地方。
那些刑具还摆在那里——
铁链、脚镣、手铐、皮鞭、夹棍。
它们被玻璃罩子罩着,被灯光照着,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群睡着了、还没有死透的蛇。
用刑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裴怡站在一个玻璃展柜前面,看着里面的介绍文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挖眼、剥皮、断手足、抽筋、溺毙、活埋。
正所谓,太阳没有照到红宫之前,“活佛”高坐金台,人民伏在地上。
布宫的昼与夜,是雪监狱的永夜。
即使雪山变成酥油,也被领主占有。
即使河水变成牛奶,藏民也喝不上一口。
裴怡想起在塔公支教那几年,那些孩子的太爷爷奶奶,有的手上还有被铁链勒出的疤,有的背上还有被皮鞭抽出的痕。
他们不跟外人说,不跟孩子说,不跟任何人说。
那些伤疤像被尘封的秘密。
藏在衣服底下,藏在沉默里,藏在那些“都过去了”的叹息中。
裴怡觉得参观完雪监狱,再罪大恶极的人来了这里,都会觉得自己并非十恶不赦。
那些刑具,那些镣铐,那些黑屋子里连窗户都没有的牢房。
阳光照不进去,风吹不进去,连时间都好像停在那里。
永远都是冬天,永远都是黑夜。
永远都是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等不到天亮的日子。
小鹿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明显小姑娘是被吓到了。
她看着那些刑具,看着那些介绍文字,原来她这辈子不用受那些苦,是因为有人替她受了。
走出雪监狱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用手背挡着眼睛,站在台阶上。
站了很久,像在思考什么。
“多吉,我喜欢你——”
小鹿开口就是王炸,众人直接跪。
剩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是,小姑娘家家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参观完监狱后,就——
???
难道是,
人固有一死,
有的轻于鸿毛,有的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