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带着边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路比刚才那条小道还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死的茅草和烧焦的灌木根。
路中间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块被炮火削平了的台地。
台地中间，垒着一座沙袋阵地。
沙袋是从战壕里拆出来的，一层一层码上去，码了三四层高，中间留了几个射击孔。
阵地上插着几根树枝，枝头绑着灰蓝色的布条，在夜风里微微晃着。阵地前面拉了铁丝网，铁丝是从别处拆来的，七扭八歪地绕在几根木桩上。
沙袋后面，蹲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个老汉，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旧疤。手里攥着一支老套筒，枪管上的烤蓝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他蹲在沙袋后面，眯着眼，朝小道方向瞄着。
他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宽肩膀，脸上全是胡茬子，钢盔歪戴着，帽带没系。手里是一支中正式，枪托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他的右耳朵缺了一块，像是被弹片削的。他蹲在老汉右侧，枪口从射击孔里探出去。
再往右，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瘦，脸黄，颧骨高，像长期没吃饱饭。他身上那件灰蓝军装明显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他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弹体上的防滑纹被他攥得发亮。他蹲在中年人身后，时不时偏头朝阵地后面看一眼，像是在数还有多远能退。
最右边是个矮个子，三十来岁，圆脸，塌鼻子，嘴唇厚。钢盔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手里是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他蹲在沙袋最右边那个射击孔后面，刀尖朝上，贴着沙袋内壁，一动不动。
四个人，四件武器，一支老套筒，一支中正式，一颗手榴弹，一把大刀。沙袋阵地前面的空地上，横着六七具灰黄色的尸体，有的趴在铁丝网上，有的仰面倒在碎石子路上，钢盔滚了一地。
陈小根扶着周大壮，走到边云身边。他的眼睛盯着沙袋阵地后面那四个人，脸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拽了一下边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吴老叔。”他说，“是吴老叔。”
边云偏头看着他。陈小根的目光钉在那个白发老汉身上，嘴唇动了一下。
“原第32师95团3营9连的。陈家行打散的，跟周定邦连长一起退到蕴藻浜南岸。周连长带了三十多号人过来，吴老叔年纪最大，周连长本来不让他来，他自己跟着跑过来的。说打鬼子打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回。”
陈小根顿了一下，目光从吴老叔身上移到旁边那个方脸中年人。
“吴老叔旁边那个，姓孙，孙大军。东北军的，九一八之后撤进关内，打了六年。右耳朵是热河那边被弹片削的。他枪法好，周连长让他守这段路。”
他又朝那个年轻后生努了一下嘴。
“那个小的叫小查。十六，河南逃荒过来的。枪比人高，可手榴弹扔得远。周连长说让他跟在孙有田后面，递递弹药。”
最后他看了一眼最右边那个矮个子。
“那个姓赵，赵铁牛。西北军的，大刀队出身。在喜峰口跟鬼子拼过刀。他手里那把刀，刀柄上的红布条是他从喜峰口带出来的，一直没换。”
陈小根说到这里，把嘴闭上了。他扶着周大壮，怀里那发炮弹硌着胸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人身上，落在那座用沙袋垒成的阵地上，落在阵地前面那几具灰黄色的尸体上。
四个人。一老汉，一中年，一后生，一矮子。一支老套筒，一支中正式，一颗手榴弹，一把大刀。
他们守在这里，守在这条能绕到九连侧翼的岔路上。
显然，刘大锤想到了鬼子可能会绕岔路口，派了人。
四个人。挡在路口。
与此同时，在这四个中国军人的对面，一头鬼子军官整趴在泥地里。
这头鬼子姓村上，村上少尉。第7联队第三大队的。
他接到的命令是从这条岔路绕到九连侧方，配合正面主攻。可前面那六七具尸体告诉他，这条路上已经有人试过了。试过的人死了。
村上少尉把目光从沙袋阵地方向收回来，偏头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岔路窄，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枯草和灌木根。大部队展不开，只能用添油战术，一点一点往上填。
可填上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他正在想怎么办，岔路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村上少尉！”
黑田少尉站在岔路口，朝这边喊了一嗓子。他身后那七八个兵站在路边，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那门迫击炮。
炮管斜指着天空，底板趴在碎石子路上，瞄准具架在导轨上。雷雄蹲在炮管后面，手搭在瞄准具上。边云站在炮旁边，鬼子军装的领子勒着脖子。
村上少尉偏过头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目光落在黑田脸上，又移到那门迫击炮上。
黑田又喊了一声，用日语，声音在岔路间弹来弹去。
「村上少尉！迫撃砲がある！あの四人を吹き飛ばせる！」
（村上少尉！有迫击炮！能把那四个人炸飞！）
村上少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把那四个人从沙袋阵地后面拔出来。正面冲，添油战术太慢，死人太多。可要是有一门迫击炮，从侧面吊射，炮弹从天上落下来，翻过沙袋，落在阵地后面。那四个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朝黑田这边快步走过来。走到那门炮旁边的时候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炮管。九七式150毫米，短管，厚壁，炮口斜指着天空。他认得这种炮。联队直属迫击炮中队才有的东西。
“黑田少尉。”村上少尉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里面的东西，“这门炮，什么时候到的。”
“中村少佐的小队。”黑田偏头朝边云那边抬了一下下巴，“清剿残兵回来，路上碰见的。他们带着炮。”
村上少尉偏头看了一眼边云。灰色军装，红色步兵领章，竖式肩章，中村小队二等兵佐藤。
他又看了一眼蹲在炮管后面的雷雄，粗壮，宽肩膀，埋头调着瞄准具。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挎着枪，靠着路边的枯草。
村上少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黑田脸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就打。”村上少尉说，“四个人，一颗炮弹就够了。打完之后，我们从这个口子冲进去，从侧方捅九连的腚眼。”
黑田点了一下头。他偏头看着雷雄，用日语喊了一声。
「佐藤伍長！早くしろ！」
（佐藤伍长！快点！）
雷雄蹲在炮管后面，右手搭在瞄准具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他的手指在调节旋钮上又转了一下，炮管的角度又偏了半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骂了一句。
台地那边。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老套筒架在左边那个射击孔上。他的耳朵竖着，听岔路口的动静。黑田喊的那两嗓子，他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偏过头来，看着孙有田。孙有田正把中正式抵在肩窝里，右耳朵缺了半块，左耳朵对着岔路方向，什么都没听见。他偏头看着吴老叔，等着。
“吴老叔。”孙有田开口了，“那边喊啥呢。”
吴老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孙有田脸上移开，落在沙袋阵地前面那六七具灰黄色的尸体上，又移到岔路口那门迫击炮上。炮管斜指着天空，炮口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
“吴老叔。”孙有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你懂鬼子话，他们喊的啥。”
栓柱蹲在孙有田身后，把手榴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盯着吴老叔的脸。
马铁头蹲在最右边那个射击孔后面，大刀搁在膝盖上。他也偏过头来，看着吴老叔。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部落在吴老叔脸上。
吴老叔把老套筒从射击孔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膛里那三发子弹。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枪栓拉开，退出一发，在掌心里掂了掂。
“鬼子有炮。”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岔路口那，架了一门迫击炮。他们要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