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第一个摸到拐角处,右手抬起,握拳,再松开。
陆北跟上,热成像仪贴上眼睛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
屏幕里,十几个灰黄色的热源挤在断墙后面,姿态乱七八糟,有几个蹲着,有几个趴着。
“十二个。”陆北压着声带,把热像仪递向边云。
边云没接,从腿侧拔出一枚手雷,拔销,握片在掌心咬了一下。
“左边五个,机枪在中间偏右,指挥官在最后面那堵矮墙后头,热信号比其他人亮,没戴钢盔。”陆北一句一句往外崩,语速快,
“你打左,我打右,机枪最后。”
“不。”边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陆北能听见,“机枪我打,你负责右边三个,周文渊补漏。”
周文渊靠在拐角另一头,左胳膊垂着,骨头肯定断了,只有皮肉还连着,每动一下,断骨之间就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他用右手把CS/LR4架在膝盖上,枪托抵肩,左手完全使不上劲,只能靠右手托着护木,整个枪身歪着,像个残废的姿势。
但他点头。
边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边云动了。
第一枪从拐角右侧三米处打出,弹道贴着断墙的砖面飞过去,砖粉炸开一团红雾。
子弹穿过那个靠在墙上抽烟的鬼子的左肩胛,从右前胸钻出来,带出一蓬血。
陆北几乎同时开火,两发点射,右边两个鬼子的后脑勺上各炸开一个洞。
周文渊的枪也响了。
他单臂托枪,根本没法稳定,枪口跳得厉害。
他只能把瞄准点压在日军机枪手右侧一米的位置,然后搏命一样扣扳机。子弹偏了,打在那人屁股后面的土坡上,溅了对方一后脖子的土。
那个机枪手吓得往左滚,正好撞进边云的准星里。
边云第三枪,打的是心脏。
机枪手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踹了一脚,歪倒在枪架上。
十二个,还剩七个。
鬼子炸了。
有鬼子端起枪朝拐角方向瞎打,子弹打在墙上,弹起来,擦着边云的头发飞过去。他连眼皮都没眨,第四枪,又放倒一个试图拖机枪的鬼子。
“身后!身后有敌人!”鬼子军曹趴在矮墙后面喊,嗓子破了音,“中村中队呢!中村少佐呢!”
“中村少佐应该在后面!”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应该是支援!是支援啊!”
“支援个屁!”军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中国人!是中国军人!从我们后面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手雷扔进了剩下的鬼子中间。
他们想不通。他们从北面压过来,一路追着九连打,中村健二的中队明明跟在后面清剿残兵,怎么会从背后冒出中国军人?
此刻,边云和陆北的枪声交替响着,像某种冷酷的节拍器。每响一声,就有一个热源从陆北的热像仪屏幕里消失。陆北每打一枪就报一个数:“六个。”“五个。”“四个。”
周文渊的右臂在抖。
断了的左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用牙咬住枪背带,把枪身拉直,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最后一个露头的鬼子被边云打穿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抽搐。另一个从掩体后面蹿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左侧跑。
周文渊吸了一口气,屏住。
枪响。
那个鬼子的后腰炸开,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在泥里,再没动。
周文渊把枪放下,右手在抖,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断骨把皮肉顶出一个奇怪的尖角。
他笑了一下,嘴唇上的口子又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枪身上。
“打爽了。”他说。
边云没有回话,正在换弹匣,他的侧脸被硝烟熏得发黑,颧骨上有一道被弹片擦过的血痕,血已经干了,像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他弹匣拍进枪里,她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片废墟,瞳孔里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
与此同时,拐角阵地上。
周大壮靠在阵地上,左腿伸出去,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用枪托撑着地,右手按着大腿根,指缝间全是黏糊糊的血。
疼,但他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全身都在疼,疼到最后反而麻木了。
陈小根趴在他旁边,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的三八式步枪还在冒烟。
他正低着头往弹仓里压子弹,手指头冻得发僵,子弹老是从指缝里滑出去。他捡起来,又滑,再捡,嘴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前,鬼子的身后的方向响起了枪声。
陈小根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偏过脑袋,耳朵竖起来,像一只被惊着的兔子。
“大壮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周大壮没动,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枪声。”陈小根说,“支援,是支援我们一起打鬼子的。”
第一声还没落,第二声就接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夹杂着某种短促的点射,节奏很快,快得像有人在用枪声说话。
陈小根的眼睛瞪大了。他听出来了。那种点射的节奏,那种间隔,那种干净利落的换弹间隙,
他听过。在九连,只有少数几个人用枪是这个节奏,其中一个就是周文渊。
“周长官!”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露出来的皮肤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是周长官!周长官没死!周长官来支援我们了!”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弹来弹去,像一只被放出去的鸟。他抓着枪就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周大壮的手。
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很重,但周大壮没有看他,侧着脸,右耳微微朝后转着,听了两秒。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再皱起来。
“不对。”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小根转头看他:“什么不对?”
“枪声。”周大壮的目光从身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陈小根脸上。
“不止一个人。周长官的枪是CS/LR4,那个声音我听得出,但刚才那阵枪声里,有长点射,有短点射,还有手枪的声音。至少两支步枪,一把手枪,而且配合得很熟,不是一个人在打。”
陈小根愣了一瞬:“你是说……”
“有弟兄过来支援了。”周大壮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撑着墙站起来。他的左腿一踩到地,膝盖就打了个软,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用枪托撑住了。他站直了,虽然站得不太稳,但他站直了。“不止一个,是一队人。”
他转头看向前方。那个方向,枪声还在响,越来越近。边云和陆北的狙击枪声夹在中间,像两根钉子,一锤一锤地往鬼子的阵地上砸。
“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周大壮说。
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上肩。左腿在抖,膝盖以下几乎使不上力。
于是。他就把重心压在右腿上。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废墟,盯着那些正在慌乱转向的鬼子,
“小根,我们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