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九点，但八点四十分左右，媒体的人就已经开始陆续到了。有扛着摄像机的，有背着相机的，有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的，有人进门之后先在签到表上签了字，然后找个位置坐下，有人站在窗边跟同行低声聊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了，最后几排也坐满了人，有人站在后面的空地上，有人靠在墙边，都把目光投向会议桌的方向。摄像机在最后一排架好了位置，镜头正对着会议桌，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是某种正在持续记录的眼睛。
九点整，林晓走进会议室。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比平时稍微随意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松弛。他的步伐不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站定，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把每一张脸都纳入视野，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确认到齐的信号。
他站在话筒前面，没有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放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搭在桌面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各位安静一下。”会议室里的低语声渐渐停了，摄像机的镜头调整了角度，录音笔被按下了录音键，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说：“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一件事情。”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个停顿为后面的内容留出足够的空间，“绿能集团联合我公司人员偷盗公章，制造虚假合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被接纳的过程，然后快门声响了几下，有人在低头快速记着什么。林晓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急着往下接，他看着那些记者的脸，像是等着他们消化这个开头。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记者举起了手，林晓朝他点了点头。记者站起来，声音清晰：“林总，请问怎么能确认是虚假合同呢？白纸黑字写着的，而且据林总所说，张建东也确实是新生公司员工。”
他问完坐下，旁边有人跟着点头，像是这个问题也代表了他们心里的疑问。林晓站在桌后，目光没有移开：“正是因为白纸黑字，我们才需要把整件事讲清楚。白纸黑字本身不能证明合同有效，尤其是当这份合同的签署方式违反了公司内部已经明确规定的流程，签署人没有授权，所盖的印章也早已作废。”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每一个细节都被确定过很多次，不需要借助任何纸面的辅助来支撑，出口即落定。
又有几个记者举手提问，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这个主题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开始依次铺展成更完整的结构。有人说：“林总，绿能也发布了公告，说是所有合同都是合规合法的，一定与向新生对抗到底，对于新生不履行合同事情，他们会向法院起诉。”
林晓听到这个话，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绿能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们这边，已经报警了。警方也在这里。对于张建东偷盗公章之事，警察已经立案。”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已经立案”这几个字像是在那句话里被单独框出来了，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又有人举手，问了几句关于合同是否真的存在、张建东现在人在哪里之类的问题。林晓没有一一回答，但他等那几个问题都落定之后，微微侧过身，朝陈律师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对于张建东的问题，请我们法务部陈律师来解答。”
陈律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不紧不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把纸面朝向记者和摄像机镜头展示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份文件的存在和内容，然后放在桌面上。
他抬头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速很稳，像是每一句话都已经在准备过程中被反复校准过，所以不需要额外修饰，也不需要临时调整长度：“这是张建东入职时签署的合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记者们拍照的时间，“里面有一条，十分清晰。”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没有公司明文命令，张建东没有任何权利代替公司洽谈签署任何事情。”
他把那份合同的页面展示在镜头前，有记者往前凑了凑，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拍照。陈律师继续说：“入职合同上有张建东的签字，所以他所签署的任何非公司授权的合同，在法律上都是无效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把每个字都放得很稳，“这个事情，对于合作公司，我们也会明文行文，告知所有合作伙伴，张建东未经公司授权，不具备对外签署合同的资质。”
他停了一下，“对于和绿能集团的洽谈，我们与绿能集团的邮件记录也显示，一直是由王磊王副总负责对接，这个情况绿能集团是知道的。所以对于绿能制造虚假合同、故意讹诈我司之事，我司已经向公安部门报警，申请立案，也已经向法院起诉。”
陈律师说完这些话之后，把那份合同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在桌面上稳稳地搁回原处，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有记者想追问更多细节，话筒伸到他面前，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像是这部分已经交代清楚了，剩下的该由其他环节来承接。林晓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握着话筒，环视了一圈记者的脸。
又有人开口问了一句：“林总，那绿能那边的公告，你们打算怎么回应？”林晓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和表情一样平：“我们的回应已经在这里了。”他停了一下，“警方立案，法院起诉。该走的程序都在走，该有的证据我们都有。
剩下的，不是我说什么，是证据说什么。”他的目光从记者们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剩下的事情，众位应该去问绿能集团了。”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会议桌，也没有再补充任何内容，只是把话筒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那支话筒从此不再需要被握在手里。
记者们陆续站起来，有人走到前面想再问几句，被工作人员拦住了。有人在收拾设备，有人在低头看自己刚才记的笔记，有人已经拿着手机在发消息，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会议室里的光线还是那副灰白色的样子，日光灯安静地亮着，没有熄灭，也没有变暗，只是照着那些空下来的座位和桌面上被放置过又被拿走的文件留下的按压痕迹。
王磊站在靠门的位置，正在跟一个记者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补充什么细节。陈律师已经收拾好公文包，站在会议桌旁边，正在跟沈明远低声说着什么。林晓站在会议桌前，看着那些正在退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像是已经把这个环节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剩下的部分正在按计划向下移动。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着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才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通知栏，然后又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盏始终亮着的日光灯下，安静地等着时间继续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