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她不知道林建国能不能搞定房子的事,不知道法院下次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得先把孩子安顿好。
出租车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住。王秀兰付了钱,下了车,抱着孩子,拎着旅行袋,进了小区大门。这是她娘家住的小区,几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她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到了门口,她妈已经打开门等着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脸上带着笑,伸出手要去接孩子。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哟我的外孙——”
王秀兰把孩子递过去,她妈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脸上笑开了花。王秀兰换了鞋,拎着旅行袋进了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套是浅蓝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她爸从里屋走出来,七十来岁,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得不快,但精神不错。他看见王秀兰,又看见她妈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笑来。
“来了啊。”她爸说了一句。
王秀兰叫了一声“爸”,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她妈抱着孩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刺青。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看着王秀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林建国那个兔崽子呢?”开口的是王秀兰的大哥王振北,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怎么就让你自己抱着孩子就来了?”
王秀兰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有点忙。我这次过来,是想接爸妈过去住一段时间。”
王振北的眉头挑了一下。他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看着王秀兰,嘴角动了一下。
“哟,林建国那个兔崽子良心发现了?居然让你接爸妈过去?他不是鼻子不是眼地看不上咱家吗?去年爸妈去他家,他连个笑脸都没有,饭都没留一顿。现在怎么着,求着你了?”
王秀兰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妈抱着孩子,抬起头瞪了她哥一眼。“老大,你少说两句。”
王振北把嘴闭上了,但脸上那副表情还没有收回去。
王秀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哥,别说了。这次是建国让我接的。他现在也不好,他家那个兔崽子弟弟,把他们告了。”
王振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王秀兰。“他那个弟弟?不是挺老实的?怎么现在这么能了?告什么了?”
王秀兰说:“把他爸的命案翻出来了,把他妈的包庇罪也告了,把建国也弄进去了,判三缓三,出来之后工作也找不着了。他弟弟现在发达了,开公司了。法院都上门来收房子了。”
王振北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东西。
“要不然让你二哥去找他谈谈?”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她大哥。她没有马上接话。她知道她大哥说的“谈谈”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到时候再说吧。”
王振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瓶,又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电视机上,戏曲节目还在放着,咿咿呀呀的。
王秀兰坐在那里,看着她妈怀里的孩子,看着她爸靠在沙发上打盹,看着她哥那副不服不忿的脸。
其实王秀兰这一家人,父母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事都帮,自己有事从不开口求人。
但王秀兰的大哥王振北和二哥王振南却不一样,两个人年轻时候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街上混过,打过架,进过派出所。
可偏偏这两个人,对父母却出奇地孝顺,逢年过节第一个到,钱从来没少给过。在外面再横,回了家也是两个听话的儿子。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地飘着。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戏曲的声音,和老人哄孩子时发出的轻轻的呢喃。
王秀兰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他妈刘桂香按了手印的授权委托书,字是他找人代写的,手印是她亲手按的。
刘桂香在会面室里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她胖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听林建国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了手,在纸上按下了指印。红色的印泥蘸在拇指上,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问林建国房子要转到谁名下,没有问法院什么时候来收房,没有问林建国还能不能翻身。她只是按了手印,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孩子。”林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就被狱警带出来了。
他站在监狱门口,看了那张纸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去了一趟房产局,把过户手续办了。
窗口里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授权委托书,没有多问什么,就给他办了。新证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但他拿到了受理回执,心里踏实了一些。房子现在是王秀兰的了。他办完这件事,离开了房产局,打了一个电话给王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