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他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又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字,说了两遍。每一遍都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第一遍是“母子平安”的好,第二遍是“欧阳家有后了”的好。他把拐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孩子的皮肤很嫩,软得像豆腐,他的手指粗硬,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孩子的脸,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两个老人站在小床旁边,一个弯着腰,一个拄着拐杖,都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在孩子的脸上,照在老人的白发上,照在周敏苍白的脸上。护士推着推车往前走,林晓跟在旁边,握着周敏的手。周母跟在推车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欧阳震平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个小床上。

病房里,周敏被安顿好了。孩子的小床放在她的床边,她侧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的手指伸进小床的栏杆里,轻轻碰着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只有她手指那么大,五个指头像五颗小豆子,蜷在一起,握着拳头。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晓站在床边,看着她们母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有掏出来看。他知道是谁打来的,王磊、沈明远、段小天、周成。他现在不想接,现在只想看着她们。

欧阳震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拐杖放在旁边。他看着那个小床,看着小床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收回去。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晓。

“户口我让人去办?”

林晓摇了摇头。“等出院了就去办,放心吧爷爷,肯定姓欧阳!”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目光又回到那个小床上。

几天后,周敏出院了。回到别墅区,月嫂已经到了,是欧阳震平让人提前找好的,四十来岁,姓王,做这行十几年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种专业性的温和笑容。她把孩子接过去,放在婴儿床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哄睡了,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周母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月嫂做这一切,想帮忙插不上手,不帮忙又不放心。她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去了厨房,开始熬汤。鸡汤,鲫鱼汤,排骨汤,一锅一锅的,灶台上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肉香。

欧阳震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户口本,翻了又翻,合上,又翻开。

户口本上多了一页。姓名:欧阳峥。性别:男。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与户主关系:孙子。

欧阳震平看着那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些字是真实的,不是做梦。他把户口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翻开。他的嘴角往上翘着,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压都压不住。

“好。”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又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轻轻晃动。他笑完之后,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林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欧阳震平睁开眼,看着林晓。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高兴,是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的如释重负。欧阳家多少年没有新生儿了。大哥没有结婚就没了,正宁结婚生子了但孩子丢了,雅茹还没有结婚。这个孩子,是欧阳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孩子。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我在这边再待几天。”欧阳震平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满足的厚重,“你和周敏不忙了,也回上京一趟。等你曾祖父身体好一些的话,让他也看看。”

林晓点了点头。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对的。曾祖父还在医院里,靠仪器维持着,一直等着这一天。老人等了三十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孩子找到了”,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孩子。欧阳震平来望海之前跟他说过,老爷子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不能来望海,只能他们回上京。他必须去。

“好。”林晓说。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新长出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假山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锦鲤在水池里慢悠悠地游着,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林晓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王磊发来的消息。

“老林,孩子生了没有?我这边准备好了红包。”

林晓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生了。”

王磊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恭喜。林晓没有回,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想着公司的事。王磊说最近公司没什么大事,但林晓知道,那个找上门来的公司还在等着答复,周成那边的调查应该也有眉目了,保安公司那边段小天应该已经联系了不少人。他走了好几天,公司的事都是王磊和沈明远在盯着。王磊管业务,沈明远管财务,两个人配合得不错,但有些事必须他来定。他不能在别墅里待太久,该去公司了。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欧阳震平,老人闭着眼睛,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又像是什么都握住了。林晓站起来,没有出声,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欧阳震平还是听见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