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C市公安局能查的事，也不是杨局能管的事。这是欧阳家的事，是上京的事，是他够不着的地方。但他不能不管。那是他父亲，他没见过面的父亲，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的父亲。
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死了，被人害死了，害他的人不是主谋，主谋还在外面，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日子，该吃吃该喝喝，也许还在笑。
林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欧阳丽说过的话，“不是针对你父亲一个人，是针对整个欧阳家。”
欧阳家的政敌，欧阳家得罪过的人，欧阳家挡过的人，欧阳家踩过的人。那些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门生还在，他们的利益同盟还在。
他们不会因为欧阳正宁死了就收手，他们只会因为欧阳正宁死了而更小心。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份报告推到一边。父亲的事暂时查不下去，没有线索，没有头绪，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东西。他只能等，等杨局那边有进展，等欧阳丽那边有消息，等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自己露出马脚。他讨厌等，但他只能等。
还有段小天的事。保安公司的审批跑了好几天，跑了好几个部门，被各种理由挡回来。后来段小天找了爷爷段松涛，段松涛给公安局的熟人打了招呼，审批才算是有了进展。
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场地选好了没有？资质批下来了没有？人手招了没有？林晓不知道。段小天自从去了望海，电话打得不多，每次打都是说“在办”“快了”“别急”。林晓不急，但他想知道进度。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刚碰到数字键，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欧阳丽的号码。
林晓接起来。
“姑姑。”
欧阳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急，是快。
“林晓，你爷爷去望海了。现在已经到了住的地方。”
林晓愣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想起欧阳震平在上京说的那句话，“等孩子生了，我去看我的重孙子。”他以为老人会等周敏生了才来，没想到老人现在就来了。
老人嘴上说的是等重孙子，心里惦记的是重孙子他妈。不亲眼看看周敏的身体，不亲眼问问医生的情况，不亲眼确认一切安好，他不放心。
“姑姑，怎么没提前说呢？”
欧阳丽说：“你爷爷虽然退下来了，但是出行还是要提前汇报的。所以开始没有告诉你。他的行程定了之后，我才给你打电话。”
林晓点了点头，虽然欧阳丽看不见。他想起欧阳震平的身份，想起那个满头银发、不怒自威的老人。他是欧阳家的掌舵人，是退下来的老干部，他的出行不是买张机票就能走的，要报备，要审批，要安排安保。
这些事他们自己安排好了，不需要林晓操心。但老人来了，来了望海，住的地方离他不远。他不能不去。
“好。爷爷在哪里住着？我过去。”
欧阳丽说了一个地址。林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那个地方他知道，离国金中心不远，离尚城一品也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是旭日集团开发的别墅区，一般人进不去。欧阳震平住在那里，是安排好的。
欧阳丽又说：“你去的时候，还是把周敏带上吧。那边私人医生什么都有，你爷爷也想等着重孙子出生呢。”
林晓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不早不晚，正好过去。他拿起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老婆，收拾一下。爷爷来了，咱们过去看看。”
周敏愣了一下。“爷爷？哪个爷爷？”
林晓说：“我还能有那个爷爷。”
周敏说：“好。我收拾一下。妈也去吗？”
林晓说：“一起去。你们收拾好等我，我让彭飞过去接。”
周敏说：“好。”
林晓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林晓说“我先走了”，她点了点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二十一到一。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想着欧阳震平的脸。他说“等孩子生了，我去看我的重孙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客套的光，是真的想看、真的盼、真的等了很久的光，欧阳家好久没有出生的孩子了。
电梯门开了。林晓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彭飞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腰背挺直。看见林晓出来，拉开后座的门。
“林总，去哪儿？”
林晓上了车。“先去尚城一品，接你嫂子和阿姨。然后去一个地方。”
彭飞关上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国金中心的院子。
车子在尚城一品的地下车库停下。周敏和周母已经站在电梯口等着了。周敏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着精神很好。
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周母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几个餐盒的边角。她站在周敏旁边，一只手扶着周敏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包。
林晓下了车，走过去，扶住周敏。“等久了吗？”
周敏说：“没有。刚下来。”
林晓扶着周敏上了车，周母跟在后面，坐在周敏旁边。彭飞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老公，爷爷怎么突然来了？”周敏问。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晓说：“想看看重孙子。”
周敏笑了。“还没生呢。”
林晓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