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把调令看完,问吴书吏:“柳白元人呢?”
吴书吏说:“在都水司值房外头等着呢。他说翰林院那边刚放人,他今天就过来了。”
林砚秋站起来,出了值房。
柳白元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手里拎着个包袱。
他比会试那会儿瘦了些,下巴上冒了点胡茬,可精神头还不错。
看见林砚秋出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砚秋。”
林砚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
柳白元说:“来了。翰林院那边拖了好些天,今天才放人。我来得迟了。”
林砚秋说:“不迟。正好。”
他带着柳白元进了值房,让他坐下,又让吴书吏倒了茶。
柳白元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砚秋,我在翰林院听说了你那篇上疏的事。沈临川那帮人,写了四十七个人的联名,往六部都察院都递了。”
林砚秋说:“我知道。”
柳白元说:“你不急?”
林砚秋说:“急什么。圣上都没急,我急什么。”
柳白元想了想,说:“那倒也是。我在翰林院看了那篇上疏,打着违反祖制的借口,明显就是针对你的。”
林砚秋点头:“你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圣上更能看出来。”
柳白元说:“那咱们怎么办?”
林砚秋说:“干活。临河县的河道要复验,安平县的闸口要督工,物料采购的事要查。你来得正好,都水司这边缺人手。”
柳白元说:“行。我来了,你安排就是。”
林砚秋让他先安顿下来,明天正式到都水司点卯。
柳白元拎着包袱走了之后,林砚秋坐在值房里,把临河县的账册合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柳白元的调令看了一遍。
他心想着:柳白元这人,二甲传胪,在翰林院当庶吉士,本来是清贵的路子。
现在调到工部来,跟着自己跑河道、查账册,算是屈才了。
可柳白元自己愿意来。
这事儿,虽然不如翰林院轻清贵,但是走的是干实事的路子,只能说各有优劣。
方子瑜在都水司,徐长年在营缮司,柳白元现在也来了。
三个人都在工部。
林砚秋心想着:圣上这是把自己的班底给配齐了。
南巡的时候,带着他们三个,底气足了不少。
他把调令收好,重新翻开账册。
当天下午,钟文瀚又把林砚秋叫去了。
“砚秋,柳白元的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今天到的。”
钟文瀚说:“好。你南巡之前,把都水司的事安排好。方子瑜、柳白元、徐长年三个人,你看着用。临河县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林砚秋说:“过两天就去。圣上南巡第一站是临河县,我得提前把那边的事捋顺了。”
钟大人倒是对自己挺关心的,毕竟这漕改一事,和他关系也不小。
钟文瀚点头:“行。到时候我让刘启明跟着你。”
林砚秋出了钟文瀚的值房,回到都水司。
他坐在桌前,把之前列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临河县河道复验、安平县闸口督工、物料采购追查、南巡随驾准备。
他拿起笔,在物料采购追查后面添了一行字:临河县旧供商,查。
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当天晚上回到家,崔清婉在前厅等着他。见他进来,站起来说:“今天工部忙吗?”
林砚秋说:“还行。柳白元的调令下来了,明天正式到都水司。”
崔清婉说:“那挺好的。你们几个人又在一块儿了。”
林砚秋说:“嗯。方子瑜在都水司,徐长年在营缮司,柳白元来了都水司。圣上这是把班子给我配齐了。”
崔清婉想了想,说:“你南巡之前,还要去临河县?”
“要去。圣上南巡第一站就是临河县,我得提前把那边的事捋顺了。”
崔清婉说:“那我帮你收拾行李。”
林砚秋看着她,心想着这姑娘,从来不拦着他做事。
换作别人,早就抱怨了。
可她就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默默地等他回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清婉。”
崔清婉抬头看他。
林砚秋说:“等我南巡回来,咱们就成亲。”
崔清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绞着衣角,小声说了一句:“谁说要嫁你了。”
林砚秋笑了:“你不嫁我嫁谁?”
崔清婉没说话,可嘴角抿着,往上翘。
接下来几天,林砚秋忙得脚不沾地。
临河县的账册翻完了,他又带着柳白元跑了趟安平县。
安平县的闸口修了一半,新去的李知县是个实在人,见了林砚秋就诉苦:“林主事,您可算来了。这闸口修到一半,石料不够了。我写了两回禀帖催物料,工部那边回话说再等等。等什么?等汛期来了再修?”
林砚秋说:“石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民夫的工钱发到位,别拖欠。”
李知县说:“工钱一天一结,不敢拖。可石料再不来,开春之前修不完。”
林砚秋在闸口转了一圈,又翻了李知县拿来的物料账。
他发现,安平县的石料采购,跟临河县一样,都比预算多出三成。
供应商换了两家,可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价钱却涨了不少。
他把两家供应商的名字记下来,心想着:这两家跟昌隆号有没有关联?
回去得查查。
跑完安平县回长安的路上,柳白元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问了一句:“砚秋,你说沈临川那帮人,现在在干什么?”
林砚秋说:“在等。”
“等什么?”
“等圣上表态。他们上了那篇上疏,圣上一直没动静。他们心里也发毛。”
柳白元想了想,说:“那他们会不会再闹?”
林砚秋说:“闹不了。上疏递上去,四十七个人签了名,圣上不表态,他们就只能等着。再闹,就是往刀口上撞。”
柳白元说:“可南巡的事要是明发了,他们怕是坐不住。”
林砚秋说:“坐不住也得坐着。圣上南巡是去看漕运改制,又不是去看他们。”
柳白元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长安的第三天,消息来了。
那天林砚秋在都水司值房里看账册,吴书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宫里传出消息了,圣上要南巡!”
林砚秋放下笔:“明发了?”
“还没。可内阁那边已经传出来了。六部尚书都被叫去议事了。”
林砚秋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值房的窗子对着工部后院,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他看过来,赶紧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