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着:等南巡回来,就把清婉娶进门。
到时候,管他什么沈临川,管他什么上疏,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可眼下,他得先把南巡这关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一边照常去工部点卯,一边悄悄准备南巡的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连徐长年都没告诉。
可他不说,有人替他记着。
朝会上,钟文瀚站出来了。
那天朝会,永和帝坐在上头,六部尚书、侍郎、各司官员站了两排。
钟文瀚出列,行了礼,开口说:“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永和帝点头:“讲。”
钟文瀚说:“臣所言,乃林砚秋之事。林砚秋领御旨协理都水司漕运事,赐权主持漕运改制,然其本职仅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在漕运改制一事上,颇受限制。臣工部与各州县沟通,时有不便。
林砚秋虽奉旨办事,然品级低微,沟通协调诸事,人微言轻。臣请陛下,酌加升擢,以重其事权。”
这话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部门的尚书齐刷刷转头看向钟文瀚。
礼部尚书王文韶心里咯噔一下:你他妈这是点谁呢?
谁不配合了?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哪个部门、谁不配合?
你这么模棱两可的,这不是瞎说吗?
这个锅,我们礼部可不背。
吏部尚书刘统勋也转过来看向他。
什么叫“沟通协调诸事,人微言轻”?
你工部自己沟通不力,往我们吏部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都转过头来了。
连工部本部的几个侍郎、郎中,也忍不住看了钟文瀚一眼。
朝堂上静了一瞬之后,礼部尚书王文韶先站出来了。
他出列行礼,说:“钟大人此言,臣不敢苟同。林砚秋奉旨办差,谁敢不配合?钟大人话中之意,似有所指。
臣请钟大人明言,究竟是哪个部门、何人,不配合林砚秋办差?
若真有此事,臣等自当查办。若并无此事,钟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妥当。”
这话意思很明白,你别瞎说,把话说清楚。
户部尚书李光地也站出来说:“臣附议。钟大人若有实据,不妨明言。若只是泛泛之论,恐伤同僚和气。”
刑部尚书跟着说:“臣也附议。朝堂之上,言事当有实据。”
钟文瀚站在那儿,面不改色。
他心想着:你们急什么?我这话又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永和帝说话了。
永和帝坐在上头,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开口说:“钟爱卿所言,也有道理。林砚秋奉旨办差,品级确实低了些。漕运改制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大景百年生机,马虎不得。朕以为,当给林砚秋一个正式的职衔,以便其行事。”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明白人偷偷看了一眼钟文瀚,又看了一眼圣上,心里顿时什么都清楚了。
这事,圣上提前知道。
不光知道,怕是钟文瀚这番话,就是圣上授意的。
果不其然,永和帝接着说:“朕意,擢林砚秋为工部郎中,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总管河、漕运事。如此,林砚秋行事便有名分,漕运改制也好推行。”
这话一出,朝堂上直接炸了。
林砚秋站在后排,原本正低着头默默听着。
他今儿个上朝,本来没他什么事。
他就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朝会上站的位置都靠后。
可钟文瀚一开口,他就觉得不对。
等永和帝说出“擢林砚秋为工部郎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个事儿?
我今天出门踩狗屎了?
好像没有吧?
怎么突然就要升官了?
还是连升两级?
工部郎中,正五品。
我这从六品才干了几个月?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然后他听到朝堂上有人站出来了。
一个御史出列,四十来岁,姓周,就是之前收了《正漕制守祖制疏》那个周御史。
他行了大礼,开口说:“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妥?”
周御史说:“林砚秋以新科状元之身,蒙陛下特旨,协理都水司漕运事,已是破格。
然其本职不过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入职不过数月,于部曹事务尚无历练。
今若骤登五品,实为拔擢太骤,有违铨法。臣请陛下三思。”
这话一出,朝堂上立刻有人附和。
一个礼部郎中出列:“臣附议。我朝铨选之制,翰林转六部,至少需数年资历,经考核开坊,方可转任。林砚秋入职数月,便授正五品郎中,恐难服众。”
又一个兵部员外郎出列:“臣也附议。官位有定数,升迁有常规。林砚秋虽才学出众,然骤登高位,恐开幸进之门。”
又一个人站出来了。
林砚秋站在后排,听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站出来反对,心里不得劲儿的很。
你们这帮老登儿,就是看不得老子好。
我连中六元的时候你们不说话,我创新农具的时候你们不说话,我费心漕改的时候你们不说话,现在我升个官,你们全跳出来了。
行,我记住你们了。
周御史,礼部那个,兵部那个,还有后头那几个附和的,我一个一个记。
回家就写小本本上,每天出门前诅咒你们一遍。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
圣上要给我升官,不可能不知道会有人反对。
圣上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朝堂上什么阵仗没见过?
既然知道会有人反对,为什么还要提?
而且一提就是连升两级?
林砚秋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品出点味儿来了。
圣上这是故意的。
先提一个高的,五品郎中,让大家反对。
反对完了,再退一步,提一个低的。
到时候大家觉得反对有效,就接受了。
这叫什么?
这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著名的天窗效应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吗?
想明白这一层,林砚秋就不急了。
他站在后排,默默看戏。
永和帝坐在上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周御史,说:“周爱卿,你说拔擢太骤。朕问你,林砚秋在工部干了几个月,干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周御史说:“臣略知一二。”
“那你给朕说说。”
周御史顿了一下,说:“臣听闻林砚秋在工部,主要是整理物料账册,核查河道工程。”
永和帝说:“你说得轻巧。整理物料账册,他查出临河县知县贪墨河工银两;核查河道工程,他查出安平县知县私调民夫。昌隆号以次充好,工部营缮司郎中钱文礼吃回扣,也是他查出来的。这些事,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