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另一侧。
荷池尽头,青石长堤。
方才诗会落幕,宾客四散,唯有四道身影伫立临水之畔。
耶律大石拱手,正语气由衷道:“先生词中气象宏阔,大石心中实在佩服。”
闻焕章轻摇羽扇,淡淡一笑道:“不过应景的即兴之作,辽使过誉了。”
耶律大石目光微凝道:“未想李武翼麾下竟然埋没如此高人。
方才听闻先生高论,不知对宋辽边境的局势,可有什么高见?”
闻焕章却哈哈一笑道:“山野闲人,哪里懂得军国边务,不敢妄议。”
“背后议论他人,还想挖人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话音陡然响起。
卞祥、阿里奇二人本在侧后,正大眼瞪铜铃。
听得这话,双双心神失守,齐齐错目避开,满眼血丝被秋风一吹,酸涩得直欲落泪。
卞祥忍不住低唤一声道:“郎君。”
李继业负手缓步而来,闻言微微颔首。衣袂被风拂动,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耶律大石见他到来,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二人默然相对,没有刀光,没有箭影,却处处是输赢。
耶律大石望着李继业,已然明白,今日这一局,到此休矣。
他一声长叹道:“你我难得相逢,本想煮酒论英雄,却不曾想,李武翼竟被太师横刀夺去。”
李继业闻言,移步走到闻焕章身前,径直将人挡在身后,朗声笑道。
“唉,我虽被太师横刀夺爱而去。
可闻先生乃是我的至爱,耶律兄可万万不能夺我所爱啊。”
耶律大石望着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闻焕章,眼中掠过一丝惋惜,摇了摇头道。
“李武翼好福气,来一趟汴京,便得这般人物相伴。”
李继业笑意不改道:“此地是李某的福地,却不是耶律兄的。
耶律兄若是有心,当知虎傍于山,龙潜于水。
像闻先生这般人物,乃是李某在汴河之中,苦钓十数日方得。
耶律兄不妨回你那方福地,细细搜寻,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耶律大石闻言一怔,随即淡淡一笑,若有所思道。
“或许如此。”
李继业抬眼望了望天色,侧过头问道:“天色已晚,耶律兄,可是顺路?”
耶律大石负手立在堤边,看向眼前的人,缓缓摇头道。
“不顺。”
李继业一笑,拱手为礼道:“既如此,我等便就此别过,他日寻个时机,再把酒言欢。”
耶律大石望着将要离去的李继业,神色复杂难明道。
“若是今日这场宴,是在下做东,定然不会放李武翼这般人物离去。”
李继业翻身跃上战马,居高临下,大笑道:“那李某便不一样。
若是宴请大石,定然放你安然离去。哈哈哈,去也!”
闻焕章亦马上拱手,含笑颔首,驱马紧随其后。
三骑并辔,踏过晚风,渐渐远去。
……
“大石?”阿里奇神色担忧,望着耶律大石道。
诗词文墨他不甚懂,可身为辽人,他清楚方才西园那一箭,在辽地人心之中分量何等之重。
从今往后,西自大漠戈壁,东抵辽东群山,从草原牧人到深山猎户。
这一箭的神迹,会口口相传,千秋百世,流传不绝。
耶律大石静静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眼底风云尽数散尽,只剩下一片通透的疲惫道。
“输了啊。”
彻彻底底。
他正失神之际,远处园道之上,一行人缓缓行过。
杨戬骑马在前引路,身姿肃穆。
赵构、赵福金安坐于车马之中,缓缓经过耶律大石的视野。
行至半途,赵构似是心有所感,蓦然回首。
目光穿过层层荷风池水,遥遥落在孤独立于堤边的耶律大石身上。
神色沉静,眼底藏着无人能够看透的深沉思虑。
片刻之后,他默然回转头颅,车马向前,再也不曾回望。
唯有赵福金裙摆摇曳,依旧带着孩童的天真烂漫。
看人,看风,看好景。
……
官道之上,夕阳斜照,尘土飞扬,三骑纵马疾驰。
行至三岔路口,一骑烈马自山坡狂奔而下,骤然横断前路。
承业满脸喜色,高声喝道:“大哥!”
李继业沉声喝止道:“收声,今日西园高手云集,不可声张。”
承业已然奔至近前,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西园方向,满脸不忿道。
“直娘贼,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紧跟着,单存义也策马赶来,不住回头张望身后动静。
李继业轻轻摇头道:“让四儿把埋伏的人手尽数撤去。
方才园中,有一人气血至刚至阳,腿脚却有疾患,想来便是杨戬。
切莫被皇城司的人,察觉端倪。”
单存义闻言当即点头,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承业急切上前问道:“大哥,今日局势究竟如何?”
“输了。”李继业走马徐行,坦然轻叹道。
“老相不愧是老相。”
闻焕章沉默不语。卞祥却满心诧异。今日李继业所作所为,可谓登峰造极。
凭箭术压辽使、射双雁,一身胆气锋芒,已然压得蔡京步步退让。
他忍不住开口发问道:“李爷,蔡京究竟是如何看破的?”
李继业手搭缰绳,望着前路,缓缓说道:“倘若他当真信了,我不过是高俅、慕容一伙之中最末的小辈。
那他大可拉拢于我。
无忧洞是大利,官职权柄不是利?士林声望不是利?助我重归陇西李氏本脉,难道不是天大的筹码?
只要许我种种好处,何愁我不从高俅那边倒戈投效。”
闻焕章颔首道:“可太师,终究还是放郎君离去了。”
承业思索半晌,眉头紧锁道:“放了又能如何?”
李继业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自古牛尾尚可拉拢,哪有拉拢鸡首的道理。
他心中多半已经猜到,我才是这一伙人的主心骨。
降服不了的猛虎,留着何用。”
马蹄碾过官道,夕阳余晖洒落肩头,暖意融融。
承业左右环顾,想起初入蔡府相见的情形,迟疑开口道。
“如此说来,此番我们岂不是又输了?”
李继业没有立刻作答,抬眼遥望落日余晖笼罩下的汴梁城池。
“场面之上,我输了。可论大局局势……”他顿了顿,缓缓道。
“未必。”
闻焕章眸光一动,问道:“那如今胜算,能有几成?”
李继业摊开手掌,五根手指,又收回四根。
“六成。”
承业心中一动,险些脱口而出“擒贼先擒王”,硬生生咽了回去,满心不解道。
“对方可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我们何来六成胜算?”
李继业收回手掌,默然不语。
闻焕章瞧出他不愿多说,不再追问,顺势问道。
“那该如何,方能再提升胜算?”
马蹄踏过尘土,李继业望着漫天晚霞笼罩的汴京城,轻声道。
“等。
……等我风来。”
话音落,衣摆被秋风猎猎吹动。
秋风自西园而起,一路贯入顺天门。
这一路,李继业、赵构、耶律大石,三个本不顺路之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