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榭朱栏倒映水中,碎影摇荡,将亭台、奇石、往来人影尽数揉进一池碧波之内。
蔡京安坐亭中石案前,一身素色宽袍,须发灰白整齐。
亭阶两侧,数名蔡府仆从垂手肃立,肩背紧绷,双目低垂。
对岸诸人各立一方,双方气场分庭抗礼,压得周遭园林清风都似凝滞几分。
唯有赵构、赵福金二人立身人前,身形局促,神色窘迫,早已失了半分天家气度。
蔡京目光微转,手掌微抬,轻按石案,端坐不起,肃穆道。
“九殿下,福金帝姬。”
话音落地,全场寂然。
周遭侍立仆从尽数躬身俯首,大气不敢出。蔡行立在一旁,脊背瞬间绷紧,指尖微微发紧,心知祖父现了真态。
“天家骨肉,龙子凤孙!宫规森严,无诏不得私出宫闱!
今日竟私闯臣宰私园,混迹布衣书生之间!
殿下、帝姬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皆是天下表率。深宫教养、皇家礼法,尽数抛之脑后,成何体统!”
赵福金眼圈泛红,却咬着唇不敢出声,唯有低头受斥。
蔡行站在侧旁,见祖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圆场道。
“祖父,殿下与帝姬年少贪玩,也是一时失察,还望祖父宽宥。”
蔡京眸光冷冷扫过蔡行,神色未有半分松动,再度开口道。
“非是老夫苛责幼辈。
位居九五血脉,便要担天下礼法。私行、私窥、私赴私园,此乃轻身、失仪、越规三错。
今日老夫若缄口不言,便是臣宰失责,便是纵容天家轻法,贻笑朝野,传于北地,更是令辽邦小觑我大宋皇家无度!”
这番训斥,当着辽国使臣、南北文武、远近仆从,堂堂正正落在君臣礼法之上。
无人敢辩驳,无人能插话。全场死寂,唯有夏风拂荷轻响。
蔡京见此鸦雀无声之意,眼眸一晃。依旧不语。
——他权倾朝野,把持大宋数十年,最懂高位浮沉之道。
今日诗会事小。当众训斥皇子帝姬,才是妙棋。
其一,越是权高震主,越要当众恪守君臣尊卑、敬畏皇权。
他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朝野流言四起。
今日当众严训天家子女、严守礼法分寸,便是做给宫廷、做给天子、做给天下人看——
臣虽权重,心守臣道,从无僭越不臣之心。
其二,借训龙子凤孙,占据大义。
普天之下,无人敢言宰辅苛责皇族,只会赞他守礼刚正、公私分明。
一场训斥,更能不动声色便镇住在场众人,以皇家礼法立自身威严,以训诫天孙开整场诗会。
先服人心,再论风雅。
然而赵构闻言数息,却心思瞬转,竟然跨步出列,垂首敛衽,神色恭谨道。
“太师训诫,赵构心服口服。”
他抬眼,目光坦荡,不回避亭上蔡京的注视道。
“实是我少年顽劣,贪玩失度,才招致祸事,身陷无忧洞中,受尽苦楚。
此番劫难,也连累朝野上下,近日处处受匪患惊扰,人心惶惶。
今日途经西园,听闻太师在此开设诗会,汇聚天下才俊。
一来,想要一睹我大宋贤才风采。
二来,亦是想当着诸位的面,向天下士子赔过,为我二人妄行惹出的风波致歉。”
话语落,拱手再拜。
岸边一众入园的士子,见状纷纷低声动容,窃窃私语。
“殿下竟有这般胸襟,遭逢大难,尚且记得向世人赔罪。”
“虽是少年,却懂得自省,难能可贵。”
“经历过劫难,还能这般谦抑,果然是天家气度。”
细碎的赞叹声随风散开,满场气氛,较之方才的肃厉,缓和了几分。
也破了肃杀的氛围。
亭上蔡京闻言,眸底也是一丝讶异。
少年把祸事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既认下私闯园林的过错,又借遭劫的经历博取人心。
既保全皇家体面,又收拢士子好感,小小年纪,城府已然不浅。
而不等蔡京开口,赵福金便往前半步,眉眼带着几分委屈,撒娇道。
“太师,您也莫要太过苛责九弟。
我与他身陷洞中,日夜惶怖,归来之后,每到夜里便时常惊梦惊醒。
娘娘见我二人郁结难舒,才特意准许我们泛舟金明池散心。
西园离金明池本就不远,我们见官道上往来无数士子,一时好奇,便凑过来看一看。”
说到此处,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恃宠的娇憨道。
“况且这里乃是太师的西园,何等森严重地,哪里会有歹人敢贸然前来冒犯太师您呢。”
亭上蔡京听完赵福金那一句娇憨打趣,没有顺着话头往下说,沉声道。
“哼。巧言令色。
你二人私出宫门,混入士子丛中,乃是大事。
老夫稍后便着人快马入宫,将此事禀明陛下与皇后。
宫中自会遣人来接。”
此言一出,赵构脊背微僵,赵福金的眼圈唰地又红了几分。
岸边一众士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亭上的沉默压了不过片刻。
蔡京花白胡须微动,唇角竟缓缓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竟把方才满亭的肃杀冲散了大半道。
“——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调,摆了摆手道。
“既然人都到了西园门口,总不能叫老夫这满园的荷风,白白吹凉了贵客。
你两个,便随蔡行先入席坐了吧。宫中来人,自有老夫应付。”
赵构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拉着赵福金一同躬身行礼,大喜道。
“谢太师。”
赵福金也跟着怯生生福了一福,方才那股要哭的委屈,早被这一句“入席”冲得无影无踪。
蔡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赵构、赵福金二人沿池边石径往席上去。
赵构迈步之时,脚步微微一顿。眼角却不着痕迹地往侧旁扫了一下。
落在李继业袍服边角之上,又立刻收了回来。
——方才那一声“殿下”,是李继业喊的。
如今这一场“训而不逐、留席入座”,究竟是蔡京的本意,还是眼前这位武翼郎在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他小小的脑袋里头,已经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一眼,落得极隐蔽。可偏偏落在另一个人的眼里。
耶律大石负手立在侧方,灰褐色的眼眸一直没离开过岸边诸人。赵构那眼角一扫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
北地枭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作声,只是顺着方才那道眼神的方向,也看向了李继业。
李继业立在原处,鎏金虎目平静无波。
便在此时,亭上一名身披青衣、长髯垂胸的老管家踏前一步,双手拢在袖中,昂首朗声道。
“太师有谕——!
近月以来,西夏狼子野心,窥我大宋疲敝,竟暗中勾连无忧洞中那伙魍魉魑魅。
欲借妖氛扰我汴京、乱我民心,使其西北边军得以乘隙而动!
然——”
他话锋陡然一扬,声如裂帛道。
“天佑大宋,奸谋败露!无忧洞百年巢穴,已被我禁军一鼓荡平!妖氛既散,民心复安!”
此言一出,岸边士子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老管家顿了顿,声音又缓了下来,喝道。
“今日太师在这西园大开私会,不逐虚名。
一来此时七月流火,荷风满池。这般好山好水,若只藏于相府后园,无人来赏,岂不辜负了造物?”
“二来——”
他再度加重了语气道。
“当此多事之秋,西北烽烟未熄,国库用度拮据。
尔等皆是我大宋读书种子,今日入园,不只为做几首风花雪月的诗词。
老夫要你等看一看,这西园的一砖一瓦、一亭一台,是从何而来。
再想一想,他日若登庙堂,当如何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腹有诗书,更须胸有沟壑。
——尔等,可明白了?”
最后一句落下,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