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眠听完丹老的话,心里大致有了数。他也起身自我介绍道:“在下凌云宗弟子,陆风眠。”
“……凌云宗?”丹老听到凌云宗几个字恍惚了下,“你们宗门的创始者是谁?”
陆风眠没想到丹老会问这点,这是个在凌云宗人尽皆知的答案:“是凌霄仙尊和云初元君。”
“啊……真的是他们啊。”丹老微微一怔,低声喃喃。
陆风眠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试探着问了句:“您认识我们祖师?”
丹老有些怀念的轻笑了声:“当年谁人不知他们的风采呢。”
他语气里的情绪太过复杂,陆风眠隐约觉得丹老与凌云宗恐怕渊源不浅。但丹老似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谈,道:“往事已久,不提也罢。”
陆风眠便没有再追问,将话题拉回最初:“您让殷槐偷草药,究竟是为何呢?”
“都是老夫的执念罢了”,丹老长叹了一口气:“我穷尽一生也没能炼成那枚丹药,心结难解,执念太深,残魂便一直困守在洞府。”
他停顿了下,话语里带着歉意:“千错万错都是老夫的错,是我让他去偷草药的。我本想着等这孩子能炼出丹药,就去把钱还了,将来若老夫不在了,也能有立身之本。”
“殷槐年纪尚小,不知对错……终是我连累了他。”
殷槐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爷爷没有连累我!”他认真又倔强的说:“是我自己想学炼丹的,也是我自己愿意去偷草药的!”
殷槐不会忘记,在他被族人抛弃,举目无亲,独自游荡在苍茫山野。
一路颠沛流离,意外闯入那座古老的洞府。
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是那一缕残魂出手相救,于绝境之中救下了走投无路的少年。
“小子,老夫快死了。你要是愿意,老夫把这洞府内的东西都给你,你帮老夫炼一枚丹药,可好?”
“……能让我吃饱吗?”
残魂愣住,不由失笑:“能,老夫先授你傍身之技,等你本事足够,再助老夫完成心愿吧。”
一位被舍弃的少年,一缕万年前的孤魂,就这样开始了相依为命。
此刻,殷槐抱着自己的脑袋,一脸警惕的看着陆风眠,像是随时准备再跑一次。
陆风眠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头疼。
丹老方才那番话说诚恳,可这孩子本来胆子就小,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怕是满脑子都在想“这个坏人要把我和爷爷分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又把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别紧张。”陆风眠放软了语气,“我明白丹老是为你着想,但偷取药材终究是不对的,长久下去恐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丹老苦笑,他何尝不知道偷盗乃是歪路,这些日子始终悬着一颗心,怕连累了殷槐。
他在殷槐脑海里低声劝慰:“别怕,这位公子并非恶人,你好好听他说便是。”
殷槐慢慢放下胳膊,露出那张消瘦的小脸,抬头看着陆风眠。
“你炼丹,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爷爷让你学的?”陆风眠问道。
殷槐认真想了想,才轻声回答:“……喜欢”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学炼丹的地方?”
殷槐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期盼,却又带着点疑惑。
“凌云宗有药圃,有炼丹房,”陆风眠说,“你去了那里,不用再偷草药,也不用再饿肚子。”
他笑意温和,弯下腰朝殷槐伸出手。
“要不要跟我回凌云宗?”
殷槐错愕的看着陆风眠,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抓起来,挨一顿打,甚至被关到什么地方。从来没想过,会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去?”
丹老也有些意外,同时不由松了口气,他的声音在殷槐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感慨:“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凌云宗传承未歪。”
“殷槐,你若愿意,便去吧。”他低声道,“爷爷一直没能给你一个安身之处,若是凌云宗肯收你,那是你的造化。爷爷替你高兴。”
殷槐的睫毛颤了颤,终是将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搭在了陆风眠的掌心。
陆风眠握住殷槐的手,他实在是瘦的厉害,一碰便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等回宗门了,要好好给他补一补。他在心里暗暗想到道。
“不过在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殷槐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去跟药庄老板道个歉。”陆风眠看出他的不安,耐心解释道,“你偷了人家的药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把这件事解决了,才能安心跟我回凌云宗。”
殷槐下意识抿紧嘴唇,心底七上八下,犹豫半晌,还是用力朝陆风眠点了点头。
“老夫也该道歉的。毕竟,是老夫让他去偷的。”丹老愧疚的声音从殷槐身上传来。
陆风眠思索片刻,丹老心意是好的,但他的存在实在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不管是为了丹老还是殷槐。
“丹老您的心意我了解,”他斟酌着开口,“但待会儿见了药庄老板,您还是别出声为好。道歉的事,我来处理。”
丹老沉默了下,明白了他的顾虑,没有再坚持:“……也好,那便劳烦陆公子了。”
陆风眠牵着殷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穿过密林,绕过山谷,药庄的围栏重新出现在眼前。
中年男人还站在田边,正踮着脚朝山林这边张望。
看见陆风眠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了上来,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旁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仙长!您回来了!这位是……”
“这位就是偷草药的人。”陆风眠说。
中年男人一下子僵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第一反应是仙长在耍他,前前后后那么多修士来调查,没发现半个人影。结果你告诉我,偷草药的是个七八岁的娃娃?
可转念一想,这位仙长也没必要骗他啊。人家跟他无冤无仇的,犯得着编这种瞎话来糊弄他?
殷槐低着头不敢看他,紧紧抓着陆风眠的手,小声道:“对不起……草药是我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