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沿帐中,烛火将熄未熄。
裴沿刚刚卸了甲胄,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报!裴将军!”
传令兵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小心翼翼。
裴沿顿了一下,声音沉稳:
“说。”
“有一人自称是将军同乡,名为郑新,前来求见!”
裴沿闻言开口。
“带进来。”
郑新啊……
帐帘掀开,一道身影弯着腰钻了进来。
他站在帐中央,四下一扫,目光最终落在裴沿脸上。
“好久不见了!裴贤弟!”
郑新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热络,脸上堆着笑。
裴沿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郑新那张脸,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郑兄。”
郑新听出那语气里的距离感,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自然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裴沿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自顾自地在案侧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姿态熟稔。
“裴贤弟,你这话说的,你我兄弟多年未见,好歹坐下喝碗水吧?”
裴沿看了他一眼,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开口了:
“郑兄,你现在在李邵帐下做事,我等还是避嫌吧。”
这话说得直接。
郑新脸上的笑意终于没有撑住,垮了半寸,随即又堆起来,摆了摆手:
“裴贤弟此言差矣,我此次前来只为叙旧不为其他。你我当年隔着一道山梁,走得比亲兄弟还近。如今各为其主,难道连坐下来喝碗水的交情都没了?”
他说着,目光在裴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再者说,我郑新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是那种为了差事就出卖朋友的人吗?”
裴沿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郑新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坐了下来。
郑新见他坐下了,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他往前倾了倾身,开口了:
“话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家里断粮,我扛了一袋杂粮过去,你娘当场就抹了泪,你说了一句‘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裴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记得。”
“还有后来你跟着你娘搬离了村子,我送你们到村口,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郑哥,咱们以后还会见的’。”
裴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嗯。”
郑新见他的语气比方才松了些许,又接着说下去:
“我那些年在外面飘着,干啥啥不成,后来辗转到了楚州,才算是定了下来。倒是你,裴贤弟,如今成了韩大帅帐下的猛将,阵前一站,连李邵那边四员大将都折在你手里。”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明显是在等裴沿接话。
可裴沿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郑新又笑了笑,摆了摆手:
“裴贤弟还是老样子啊。”
裴沿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这一个字接得干脆利落,郑新心里头苦笑了一声。
他本来是来找裴沿叙旧的,可眼前的裴沿比当年更闷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递不出去。
他坐在矮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裴贤弟,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
他说着,朝着帐外走去:
“来。”
裴沿闻言,停了一瞬,然后跟着他走出了帐外。
夜风从营帐之间的过道里穿过来。
裴沿跟着郑新走了一阵,绕过两座军帐,在营区边缘一片空地前站住了。
空地边拴着一匹马。
月光从那匹马的脊背上滑落下来,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马通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四蹄却是雪白的。
它站在那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巴,歪过头来看了裴沿一眼,鼻息里喷出一股热气。
裴沿的目光落在那匹马身上,定住了。
这马通体纯黑,四蹄踏雪,肩高将近一丈,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臃肿。
作为一员武将,他见过不少好马。
可这匹宝马,即便放在整个大汉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良驹。
郑新见他看得出神,心里头有了底。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裴沿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这宝马名为‘墨玉骅’,是西域良驹,纯黑无杂,四蹄踏雪。整个楚州只有这一匹。
从前是主公骑过的马,养在楚州城外的别苑里,用的是最好的草料,每日有人给它刷毛洗蹄。”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这次来之前,我特地求了主公,把这匹马给你牵来了。”
裴沿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近了两步,伸手轻轻按在墨玉骅的脖颈上。
那马低下头来蹭了蹭他的肩膀,鼻息呼在他手背上,温热潮湿。
裴沿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了郑新一眼:
“郑兄,这礼,太重了。”
郑新摆了摆手,笑了笑:
“重不重,看送给谁。你是我的故交,这马配你,合适。”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裴沿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裴沿转过身来,面朝郑新,开口了:
“郑兄,那三斗米的恩情,我记到了现在。你当年扛着那袋杂粮翻过山梁走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我娘哭了一整夜。”
郑新听他提起这段往事,心里头那根弦又松动了几分。
裴沿继续说下去:
“你在李邵帐下做事,我也知道。你方才进了我营帐,一说叙旧,二不提正事,三把话题往我如今的处境上引。我裴沿虽然话少,可我不是傻子。”
郑新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开口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裴沿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可我也知道,你若不是被逼到没办法了,不会隔了这么多年跑来找我。你这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有点清高,宁可挨饿也不低头。如今你能替李邵跑这一趟,说明你在那边过得并不舒坦。”
这话说完,郑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看了裴沿一眼。
裴沿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匹墨玉骅:
“郑兄,这马……我收下了。”
郑新的眼睛亮了。
裴沿偏过头看着他:
“请郑兄转告李公子,明夜,我送他一份大礼。”
郑新闻言,瞳孔缩了一下,随即一股喜色从眼底涌上来。
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
“裴贤弟此言当真?”
裴沿手一挥:
“自然当真。”
郑新站在夜风里,又追问了一句:
“裴贤弟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一条不归路。你若是跨出这一步,韩大帅那边就再也回不去了。”
裴沿看着他,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
“想清楚了。”
郑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层按捺已久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了。
他双手抱拳,正要说什么,裴沿却抬手打断了他:
郑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等裴贤弟来投!”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裴沿一眼,目光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裴沿的面容在月色下看不清深浅,他只知道这位隔了多年再见的故人,似乎是真的愿意站在他这边了。
郑新不再多言,拱了拱手,翻身上了来时的马,拨转马头朝营门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夜风中渐渐远了。
裴沿站在空地边,身边那匹墨玉骅安静地站着。
他伸手又拍了拍墨玉骅的脖颈,然后收回手,笑了笑:
“明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