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皇庄,八角飞檐的观雪亭内。
四面垂挂的厚重毡帘被拉起了一半,露出外头银装素裹的苍茫山色。
炭盆里烧着通红的银丝炭,驱散了灌入亭内的刺骨寒意。
朱标亲手提着紫铜长嘴壶,动作轻缓地将沸水注入茶碗。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朱元璋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他望着朱安,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凝重:“安儿,你方才说这小冰河期要持续整整两百年,当真是人力难以扭转的滔天大祸?难道历朝历代,当真全是因为这天时变冷,才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朱安端起朱标奉上的清茶,吹散面上的浮沫,神情平静地抿了一口。
“历朝历代的灭亡,天灾是引线,人祸是火药。”
“儒家总喜欢将天灾附会于帝王失德,称这是上天示警。帝王一旦遇上大旱大涝,便下罪己诏,减免赋税,焚香祷告求老天爷赏脸。”
“可这等举措,对那漫天飞雪和龟裂的田地有何用处?求神拜佛能求来粮食,还是能求来棉衣?”
朱元璋脸色微沉,粗糙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却并未出言反驳。
他自草莽起兵,深知若是肚子饿极了,百姓管你什么真龙天子、德行有亏,只要有人给口饭吃,提着柴刀就能造反。
朱标在一旁躬身问道:“大哥,若是不靠天命,不靠君王修德,大明究竟该如何撑过这两百年的极寒?”
朱安转过头,目光直视朱元璋和朱标。
“依靠人力,战胜天道。”朱安一字一顿地开口。
朱元璋愣住了,花白的胡须抖动了一下,疑惑道:“人力胜天?自古道天威不可测,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人在这苍茫天地之间,不过是一粒微尘,如何与天地抗衡?”
朱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面前那只青瓷茶杯。
他将茶杯悬空移到了石桌边缘的外侧,手指缓缓松开。
“啪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亭内的寂静。
青瓷茶杯笔直坠落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碎成了数片,茶水混合着碎瓷溅开一地。
朱元璋与朱标皆是一惊,目光齐齐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安儿,你这是何意?”朱元璋抬起头,满脸不解。
朱安伸手指着地面的碎瓷,神色从容:“朕松开手,这茶杯为何不往天上飞,不往左右飘,偏偏笔直砸向地面?”
朱元璋被问得语塞,皱眉思索了片刻,粗声答道:“这不是废话么!东西脱了手,自然要往地上掉,自古以来哪个物件不是这般?”
朱标也跟着点头,神情困惑:“大哥,重物下坠乃是寻常之理,天下稚童皆知此事。”
“天下稚童皆知其然,却无一人去探究其所以然。”
朱安靠在椅背上,声音清澈而有力:“这世间的一切物质,彼此之间都存在着相互吸引的力量。咱们脚下踩着的整座大地,庞大无比,它无时无刻不在将所有的生灵、房屋、泥土乃至空气死死吸附在地面上。”
“这种力量,在大乾的学问中,被命名为‘引力’。”
“这茶杯落地,不是神明操纵,更非天意使然,而是遵循着天地间亘古不变的物理法则。”
“只要你掌握了引力的规律,你便能测算落体的速度,制造出能平稳落地的降落伞,甚至能算出造多大的推力,才能将铁鸟送上九霄云外。”
朱标听得心头剧震,两眼发光,下意识喃喃自语:“引力……万物相互吸引……原来这看似寻常的坠落,背后竟藏着这等玄机!”
朱元璋追问道:“就算知道了这引力,知晓了器物为何落地,又能与那漫天干旱、极寒大雪有何干系?老天爷不下雨,田地干裂,难道大乾还能把雨水从天上拽下来不成?”
“为何不能?”朱安反问。
朱元璋神色一滞,眼睛瞪得浑圆:“当真能行?!”
“天上的云,并非仙人行云布雨,不过是地面上的江河湖海受热蒸发,化作水汽升入高空,遇冷凝结成的无数微小水滴与冰晶。”
“久旱不雨,往往不是天上没有云,而是云层中的水汽不够聚集,重量不足以克服空气托力下坠。大乾只需派遣飞艇或战机飞入云层,抛洒特定比例的干冰或碘化银颗粒,使云层急剧降温,催化水汽迅速凝结成大水滴。顷刻之间,大雨便会倾盆而下。”
“在大乾,这叫人工降雨。旱灾降临,百姓无需在烈日下跪拜龙王庙,朝廷也无需焚表求天。一架飞机升空,方圆百里的田地便能迎来甘霖。”
这一席话,彻底在朱元璋与朱标的脑海中掀起了狂风巨浪!
朱元璋两只大手死死抓着石桌边缘。
他死死盯着朱安,眼底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呼风唤雨!
这在中原神话志怪典籍里被视作仙人手段的神通,在朱安口中,竟然只是一套清晰明白、可以被凡人反复验证和运用的自然道理!
朱标更是惊得站起身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回想起大明这几年为了祈雨所耗费的钱粮、僧道法事,以及无数因干旱饿死在路旁的饥民,胸膛剧烈起伏。
“物理……这便是大乾所推崇的自然格物之学?”朱标声音颤抖地问道。
“物理、化学、生物,统称为自然科学。”
朱安目光扫过失神的朱元璋和朱标,语气冷肃下来。
“小冰河时期带来的干旱、极寒、虫害,全属于自然现象。你若把它们当成天罚,除了闭目等死、坐视江山崩塌外,别无他法。可你若是将它们看作天地规律的运转,便能用科学去破解它们。”
朱安伸出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天寒地冻,科学可以研发出抗寒高产的粮种,可以制造出坚固保暖的水泥砖石房屋,可以铺设纵贯南北的蒸汽铁轨,在半月之内将南方的粮食调往北疆平抑粮价。”
“疫病横行,科学可以提纯药物杀灭瘟虫,净化水源阻断霍乱。这,才是大明延续国祚、抗衡天地的根本底气!”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
亭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卷起一阵阵白色的冰雾,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良久之后,朱元璋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咱……咱当真是糊涂透顶啊!”
“早些年,朝廷设立国子监与各省府学,那些翰林院的腐儒成日向咱进言,说圣人之道全在四书五经,格物杂学乃是奇技淫巧,动摇士子向道之心。”
“咱信了他们的鬼话,下令在官学考课中将那些算学、格物、天文全部剔除,只考八股文章!”
“满朝文武,熟读圣贤书,张口仁义道德,闭口三皇五帝。可真正大旱临头、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这帮进士举人连半粒粮食都种不出来,连天上的雨水为何不下都说不明白!咱这是亲手掐断了大明开智的根基啊!”
朱标也是面色发白,躬身附和:“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以往总以为治理天下全在调和阴阳、仁厚爱民,今日听大哥一席话,方知无知才是最大的祸患。若是官吏不通实学,百姓愚昧无知,大明在天灾面前,当真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安,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在这一刻彻底被物理学的奇妙所折服。
原本固守了一辈子的儒家道统与治国旧念,在这番天地至理的冲击下,彻底四分五裂。
科学实学,才是决定江山存亡的真正神兵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