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一脚踢开木板,刀锋已经抵了过去。
废墟阴影里,那人满脸灰土,身上披着破烂皮甲,手里却没有兵器。
他抬头看见张玉,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举起双手。
“别杀我!我不是元军!”
张玉没有收刀,目光压在他脸上:“你是什么人?”
那人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我是……我是大乾军留下传话的。”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斥候脸色全变。
“大乾军?”
张玉眼神更冷:“大乾军为何留你在这里?”
那人忙道:“不是留我,是让我等明军来。他们说,大明的人若到了,就让我把话传到。”
张玉心里猛地一沉。
大乾军知道他们会来。
甚至还提前留了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行军,在大乾眼里根本不是秘密。
张玉不敢耽搁,立刻命人把他带出废墟。
不多时,朱棣、李忠、李景隆都看见了这个灰头土脸的汉子。
朱棣盯着他:“你说你是大乾军留下传话的?”
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燕王殿下,小人原是纳哈出麾下杂役,被大乾军抓了后没杀。大乾将军说,让小人留下等明军。”
李文忠皱眉:“你认识本公?”
那人赶紧道:“不认识,是大乾军说,来的多半是燕王和曹国公。若不是,也把话交给明军主将。”
李景隆听得后背一凉。
还没见面,人家连他们会来都猜到了。
朱棣脸色难看:“他们让你传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朱棣,又赶紧低下:“大乾将军说,大乾此来,只为灭纳哈出。纳哈出势力已尽数覆灭,俘虏、粮草、金银、马匹已押走。大乾军已班师回朝,不会久留辽东。”
李文忠和朱棣对视一眼。
这句话,算是交代了大乾动向。
大乾没有占辽东的意思。
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那人又硬着头皮道:“还有一句。”
朱棣冷声道:“说。”
那人脸色更白:“大乾将军说……”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朱棣一脚踏前:“说!”
那人吓得浑身一抖:“他说,大明太慢了。”
四周瞬间安静。
张玉握刀的手紧了紧。
李景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文忠嘴角抽了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大明太慢了。
这话太刺耳。
可他们确实慢了。
朱棣率北平精骑急行,李文忠也从天津北上,一路没有耽搁。
可他们赶到金山时,大乾已经打完、搬空、撤走,甚至还留下人等着传话。
这不是嘲讽是什么?
朱棣牙关咬紧,半晌才吐出一句:“好一个大乾。”
李文忠沉声道:“燕王,先查清战场。气话回头再说。”
朱棣冷冷看了那传话之人一眼:“带着他。若敢乱说,斩。”
那人连忙叩头:“小人不敢!”
众人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越看,越没人说话。
纳哈出的老巢不是普通营寨。
外有土墙,内有木栅,后靠山势,还有石窟储藏粮草财货。
若让大明来打,先要围困,再要断粮,还要防备北元骑兵突围反击。
可这里所有布置,都被硬生生撕开了。
厚土墙中间塌出数个大口。
木栅被炮火打碎。
地上留下大片弹孔。
许多尸体虽被清走,可泥土里仍混着血,断箭、残刀、破甲到处都是。
张玉指着一处坡地:“殿下,这里应当是纳哈出骑兵集结反冲的位置。”
朱棣蹲下查看。
地面马蹄印杂乱,许多地方还有深深拖痕。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更沉:“他们冲到这里就乱了。”
李文忠走过来:“为何?”
朱棣指着前方:“看弹孔。大乾火枪阵应该在对面缓坡列阵。骑兵冲下去,还没冲到近前,先挨一轮枪。再往前,两侧火炮压过来。马受惊,人倒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整支冲锋队形就废了。”
李文忠听得心头发紧。
他不是没打过仗。
正因为懂,他才更清楚这有多可怕。
骑兵最怕冲不起来。
冲锋一断,后面全是灾难。
李景隆脸色有些发白:“那纳哈出岂不是只能挨打?”
朱棣沉默片刻:“不,他还有一个选择。”
李景隆忙问:“什么?”
朱棣抬头,声音很低:“逃。”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话。
堂堂北元太尉,十万铁骑,面对大乾军竟只剩逃?
可这片废墟已经把答案摆在眼前。
他不逃,就被打穿。
众人走到后山石窟。
石窟入口巨石被推开,里面空得干干净净。
李文忠走进去看了一圈,脸色复杂:“真是一点都没留。”
张玉低声道:“粮草搬走,金银搬走,马匹也带走。纳哈出经营多年,一战全没了。”
李景隆忍不住道:“朱安这人……打仗还顺手抄家。”
李文忠瞪了他一眼。
可这一回,他没有训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朱棣站在石窟口,久久没有出声。
他本以为自己赶来,至少能看见大乾军如何列阵,如何出手。
可现在,他只能从废墟里推断。
越推断,越觉得心里发寒。
大乾灭纳哈出,不是险胜。
是彻底碾过去。
他们来之前,纳哈出已经没了。
他们赶到之后,大乾只留了一句话。
大明太慢了。
这几个字压得朱棣胸口发闷。
李文忠看向他:“燕王,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南京。”
朱棣点头:“写。”
张玉立刻取出军报纸笔。
朱棣没有迟疑,直接口述:“臣朱棣奏,臣与曹国公抵达金山,未见大乾军,亦未见纳哈出主力。金山老巢已破,粮草财物皆空,战场火器痕迹极重。经查,纳哈出势力当已覆灭。”
张玉手指发紧,笔尖落得很重。
朱棣继续道:“大乾军留人传话,称此来只为灭纳哈出,如今已班师回朝。另有一句……”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李文忠叹了口气:“写吧。陛下早晚要知道。”
朱棣闭了闭眼,沉声道:“大乾留话,大明太慢了。”
张玉写完这句,帐中几名将领全都低下头。
没人敢笑。
也没人笑得出来。
南京,皇城。
这封前线加急军报连夜送入宫中。
朱元璋本已歇下,听到辽东急报,立刻披衣来到武英殿。
朱标也匆匆赶来。
内侍跪在地上,双手奉上军报:“陛下,燕王与曹国公联名急奏。”
朱元璋一把接过,展开便看。
刚看几行,他脸色就变了。
朱标站在旁边,心里一紧:“父皇?”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把军报递给他。
朱标接过,越看眉头越深。
大乾军已经撤了。
纳哈出老巢成了废墟。
纳哈出势力被证实覆灭。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句。
大明太慢了。
朱标握着军报,久久没有开口。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胸口起伏,手掌压在桌面上。
“咱让老四和文忠去看大乾如何打仗。”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结果他们连人都没看见。”
朱标轻声道:“不是他们慢,是大乾太快了。”
朱元璋猛地抬头。
朱标没有躲避,继续道:“纳哈出盘踞辽东多年,麾下精骑凶悍。大明要动他,必须调兵、备粮、分路围剿。可大哥从高丽出兵,追击,破图尔,灭纳哈出,连老巢都搬空,前后不过数日。”
朱元璋脸色越发难看。
他想骂。
可骂不出来。
军报摆在面前。
大乾的强,不是吹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朱元璋忽然问:“标儿,你说大乾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咱不知道?”
朱标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大乾水师强,大明已经知道。
大乾火器强,如今也知道了。
可这次金山废墟,说明大乾的陆军推进、斥候探查、火炮运用、战利品转运,全都远超大明预料。
最让人难受的是,他们想看,都没赶上。
朱元璋攥紧军报,指节发白。
“大乾真的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朱标看着父皇,心中同样沉重。
这一夜,武英殿内灯火未熄。
朱元璋盯着那封军报,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