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县令曾济，求见侯爷。“
营帐外，一道带着几分恭谨的声音响起。
方圆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进。“
随着方圆话音落下，帐帘被小汪子掀开，一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七品青色官袍的男子躬身而入。
此人身形偏瘦，面容与曾谨有着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曾谨那股圆融的油滑，多了几分坦然。
“下官酉阳县令曾济，拜见侯爷。“
刚在帐中站定，曾济便立马俯身叩拜，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极为恭敬。
方圆见状，眼神微动，然后笑呵呵道：“曾大人不必多礼！”
“谢侯爷！”
曾济面色恭谨地起身拜谢。
“曾谨是你族兄？”方圆笑呵呵地询问。
“回侯爷，正是。”
曾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赶忙出声解释：“前几天，族兄来信时曾提过侯爷可能会途经此地，让下官务必前来拜见。”
“你族兄倒是挺会为你着想的啊！”方圆笑眯眯地打量着曾济。
“族兄说，侯爷乃是为国为民的大人物，跟着侯爷做事，心里舒坦，也有前途。”
曾济面色坦诚地看向方圆，一字一句地解释，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那你想跟着本侯做什么事情？”方圆眼神微动，看向曾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下官想丈量天下土地！”
曾济神情一肃，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圆，沉声回答，身上的气质，也在这一刻，瞬间大变，锐气逼人。
“丈量天下土地？”
方圆神情微愣，然后目光在曾济脸上停了一瞬，冷声询问：“你可知道‘丈量天下土地’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下官知道。”
曾济抬起头，目光与方圆平视，声音平稳道。
“意味着要动大黎六成以上世家豪绅的命根子，意味着要得罪那些盘踞地方数十代、在朝中有人、在乡里有兵、在官场有眼线的世家大族，意味着可能会被人在半路弄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方圆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案，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都清楚，还敢当着本侯的面说这话？“
“下官原本不敢。“
曾济语气坦荡，眼神满是敬佩地看向方圆：“但下官听过族兄讲过侯爷在南阳县所做的一些事情，以及亲自研究过酉阳县收归皇田之后的种种政策，下官这才有了斗胆一试的心思。“
“本侯可什么都没有做！“
方圆摇头否认。
“不，侯爷所做之事，就是另一种的土地之策的改革！”曾济神情激动地看向方圆，眼中满是敬佩。
方圆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曾济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仔细打量了许久，语气平淡地询问道。
“你方才说，本侯在南阳县、酉阳县做的事，是另一种土地之策的改革，那你倒是说说，本所做的那些事，与你说的丈量天下土地，有何相通之处？“
曾济闻言，没有一丝犹豫，立即开口答道。
“回侯爷，南阳县的皇田虽名义上归陛下所有，但侯爷以租代售、以工代赈，将田地分给无地百姓耕种，又将查抄所得田产全部收归皇庄统一管理，下官以为，侯爷是在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世家把控、强占土地的问题。”
“而下官所言的丈量天下土地，则是以另一种方式，解决那些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的土地问题，两者本质上虽然不一样，但是其最终目的，都是在解决土地问题。“
方圆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继续询问。
“你到酉阳县四年，可曾丈量过本县的土地？“
曾济面色微滞，随即低声道。
“回侯爷，下官曾做过，但最终提交到户部后，就再无音讯，后续下官多次问询，终是惹怒了酉阳县蔡家之主蔡安，被其在朝会上，连续弹劾十数次，最终导致下官的吏部考核变成了中品，要不是当年同窗好友出手回护，下官估计早就被发配到偏远地区任职去了。”
方圆眉毛微挑，沉声道：“是蔡安吗？”
“回侯爷，正是前任都察院佥都御史蔡安。”曾济低声答道。
方圆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蔡安此人，他自然还记得，那个曾在朝堂上屡次弹劾他，最终被他以贪赃枉法之罪，送入天刑司诏狱好好享受一番的家伙。
“本侯记得前一段时间，蔡家整个家族都被抄家流放了啊！”
听到方圆的询问，曾济赶忙神色恭敬道。
“多亏侯爷英明神武，那些恶人才有此下场，下官也在了解了侯爷将蔡家私田收归皇庄后的各种措施，思虑良久之后，才得窥侯爷此法之妙用。”
“丈量土地的事情事关重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推进的事情，大黎现在还不能乱！”
方圆闻言颔首，然后耐心地向着曾济多解释了一句。
“那请问侯爷，什么时候丈量土地最合适？”
曾济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接着不甘心地追问。
“等北境十六州收回之时，就是丈量天下土地之时。”
方圆沉吟了片刻，神情严肃地对着曾济回答。
“收回北境十六州之时！”
曾济闻言，不但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双眼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原来侯爷竟有如此大志，曾济不才，愿为侯爷大志，做一马前卒。”
“马前卒就算了，你现在先和本侯讲讲隔壁县的宁远县，你所知多少？”
方圆摇头，然后从桌案上拿起云州的舆图，指尖点在宁远县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曾济神情微怔，一下子差点没跟上方圆跳跃的思维，好在他反应极快，只是略微愣了一下神，便立即沉声回禀。
“回侯爷，宁远县知县名叫梁文远，建武十八年进士，任职宁远县已有六年，此人在表面上是朝廷命官，实则与宁家关系极深，下官曾偶然得知，其发妻是宁家没落旁支的女子，且其升任宁远县知县，也是宁家在背后使了力。”
方圆微微颔首，又问：“这么说来，整个宁远县，基本上都是以宁家为尊了？”
曾济神情复杂无比道：“差不多，现在朝廷的政令到了宁远县，必须要进宁家祖宅过一圈，才能决定是否施行，说宁家是宁远县的土皇帝，一点都不为过。”
“云州其他几大世家也是如此吗？”方圆神情凝重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