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
四九城火车站,站台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旅客。
易天苏晓梅、赵德柱苗苏雅,还有王海和赵聪慧,这几个人站成一排。
大家伙儿看着眼前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即将踏上北上火车的陈建设,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兄弟,今天这一走,这302宿舍算是真要各奔东西了。
王海看着陈建设,吸了吸鼻子,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我说建设大哥,你这脑子是不是一根筋啊?”
王海忍不住上前一步,撇着嘴吐槽道:“四九城里这么多好单位,部委、大研究所,凭你这清华毕业的资历,哪个不是抢着要你?你非得回你们沈阳那破地方干啥!”
“你要是舍不得嫂子和侄子,大不了等你在四九城安顿好了,直接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不就行了!在这当个四九城人,不比回老家强一万倍?”
听到王海这番抱怨,陈建设把手里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地上。
他看着这帮送行的兄弟,笑着摇了摇头。
“大海,你的好意哥心领了。”
陈建设拍了拍王海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定:“首都确实好,繁华,机会也多。但这,毕竟不是我的家。”
“好不容易我学了一身本事,我更想回到家乡去。沈阳那边的重工业底子厚,现在正是缺技术人才的时候,我想回去建设我的家乡!”
看着陈建设这副认真的模样,易天走上前,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王海的后脑勺上。
“行了!你小子少说两句吧!”
易天瞪了王海一眼:“人各有志懂不懂?老陈这叫不忘初心!哪像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往上爬,怎么留在大城市享福!”
站在一旁的赵德柱也跟着憨厚地笑了起来。
“就是啊,大海。”赵德柱看着陈建设,笑着打趣道,“你忘了?之前建设大哥可是当着咱们的面放下过豪言壮语的!”
“他可是说了,毕业以后要回老家,去当他们沈阳机械厂的厂长的!”
听到赵德柱提起这段大一时候的陈年往事。
易天和王海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离别前那点沉重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王海这小子更是来劲了。
他双手往腰上一插,下巴一扬,指着陈建设嘚瑟地打趣道:“不是我说啊,老陈!就你现在这老实巴交的样,你能当上厂长不?”
“你这就算是清华毕业调回去了,顶多也就是个高级技术员或者研究员!你要熬到厂长,那得猴年马月去?”
王海越说越兴奋,直接开始显摆起自己来了:“你看看哥们儿我!你要是像我一样,直接考进国家新成立的计划委员会,那才叫一步登天!”
“我告诉你老陈,我现在进了计委的机械局,那可是负责整个国家所有工业制造和资源调度的核心中枢!”
王海拍着胸脯,牛逼轰轰地大放厥词:“说句不好听的!哥们儿我现在坐在办公室里,那是有资格对着全国的重工业厂长动手动脚、发号施令的!等你回沈阳混上厂长了,见了我,你还得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王领导呢!”
这话一出。
陈建设那张原本还挂着笑容的黑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陈建设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根本不想跟这货说话。
不过,大家伙儿心里也都清楚。不得不承认,王海这小子特么的确实有点气运在身上!
国家前脚刚成立权力极大,统筹全国经济和工业命脉的国家计划委员会,这孙子后脚就凭借着过硬的专业成绩和一点点运气,直接杀进了计委机械局的核心科室!
这部门的权力大到什么程度?全国哪个厂子要拨多少钢材,哪个厂子要上什么新项目,全得经过他们局里的审批!这绝对是一个实权大到天上去了的肥缺!
看着王海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陈建设冷哼了一声。
“哼!懒得理你!”
陈建设拎起地上的编织袋,鄙视地说道:“跟你这种没救的官迷也没啥好说的!我就算当一辈子技术员,那也是靠双手给国家干实事!你就在办公室里喝你的茶去吧!”
“嘿!你这老小子怎么说话呢!哥们儿这是在宏观调控懂不懂!”
王海眼睛一瞪,刚想扯着嗓子反驳。
结果。
“嘶——!”
王海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痛苦面具!
站在他旁边的赵聪慧,正板着脸在王海腰间的软肉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啊!”赵聪慧没好气地低声训斥道,“今天建设大哥走,你非得搁这显摆你那个破工作是不是?”
被对象这么一掐,王海瞬间老实了,捂着腰呲牙咧嘴地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吭声了。
看着这货吃瘪,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易天走上前,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性格沉稳的老大哥,认真地说道:
“老陈,回去好好干!”
“但是你小子记住了,回去了可别忘了咱们这群在四九城的兄弟!”
易天锤了陈建设胸口一拳:“你可是咱们302宿舍的老大哥!再说了,咱们哥几个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嫂子和大侄子长啥样呢!”
“等你在沈阳那边安顿好了,有时间、有条件了,一定要带着嫂子和侄子来四九城转转!到时候,吃住全包在我身上,绝对让你们一家子舒舒服服的!”
听到易天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陈建设眼眶猛地一热,眼睛有点红红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天儿!一定会的!”
“等我那边一安稳,我肯定带着老婆孩子来看你们!”
“好了好了,大老爷们的,别搞得这么伤感!”
易天赶紧一挥手,打破了这让人鼻酸的氛围。他转身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那台在西德买的徕卡相机。
“来!咱们哥几个、还有家属们!大家一块合张影,纪念一下咱们毕业后的第一次分别!”
说着,易天转头在站台上四处看了看,直接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人。
易天三言两语教了那个路人怎么看取景器,怎么按快门,然后赶紧跑回去,和大家站成了一排。
陈建设站在最中间,易天和王海一左一右地搂着他的肩膀,苏晓梅、赵聪慧和苗苏雅三个女生站在前面。赵德柱憨厚地站在最边上。
“大家都看镜头啊!”
路人举着相机,大声喊道:“一、二、三!笑一个!”
“咔嚓!”
伴随着一道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这一刻,在这个略显嘈杂的站台上,被相机成功地记录了下来。
“呜——!!!”
就在这时,站台上的广播响了起来,绿皮火车发出了催促旅客上车的长鸣声。
陈建设看着眼前这些朝夕相处了整整四年的兄弟和朋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酸意,拎起地上的编织袋。
“好了,各位。”
陈建设看着大家,眼底闪过一丝不舍:“火车快发车了,我该走了。”
“建设哥,一路顺风!”赵德柱大声喊道。
“老陈,到了地方记得给咱们拍个电报报平安啊!”王海也收起了吊儿郎当,认真地嘱咐道。
“行!”
陈建设转过身,大步朝着车厢走去。
走到车厢门口,他踏上踏板,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站台上的众人一眼。
然后,他没再多说什么,步伐坚定地走进了拥挤的车厢。
“哐当……哐当……”
随着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响起,绿皮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驶出了站台。
看着火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站台上的几个人,心里全都空落落的。
一个宿舍四年的老大哥,就这么离开了四九城。下次再聚,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王海站在原地,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这货平时没心没肺的,这会却难得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受地说道:
“唉……”
“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平时在宿舍里听他打呼噜嫌烦,这冷不丁地少个人,心里还真特么有点不得劲儿。”
其他人听了,也都是一个个心情低落,默默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看着大家情绪都不高,易天见状,赶紧拍了拍手,大声说道: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
“建设大哥人家回老家,那是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去建设家乡的!这是大好事,咱们作为兄弟应该支持才对!”
“再说了!要是哪天咱们真想他了,大家直接买张火车票,坐着车杀去沈阳见见他不就行了呗!”
说到这里,易天习惯性地嘴上没个把门,直接脱口而出:
“多大点事啊!又不是死了,见不着了!”
“嘶——!”
易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原地蹦起来!
他转过头,满脸痛苦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苏晓梅。
“哎哟我去!你掐我干啥晓梅?!”
苏晓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骂道:
“你这张嘴能不能闭上!”
“人家今天刚上火车出门,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你就不嫌晦气啊!”
被苏晓梅这么一通教训,易天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确实有点不吉利。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老脸一红。!
易天眼珠子一转,直接伸手指着旁边还在发愣的王海,理直气壮地大声甩锅道:
“这能怪我吗?!”
“都怪他!都怪王海!”
易天指着王海的鼻子控诉道:“要不是他平时在宿舍里满嘴跑火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能沾染上这种坏习惯吗?都是这小子把我给带坏了!”
这口天降大锅,直接把王海给砸懵了!
“卧槽?!”
王海瞪大了眼睛,看着倒打一耙的易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易天!你大爷的!你特么还要不要脸呀!”
王海气得直接撸起了袖子:“你自己嘴贱说错话,你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老子今天非得撕了你这张破嘴不可!”
说着,王海张牙舞爪地就冲着易天扑了上去!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个国家计委的干部怎么能在公共场合打人呢!”
易天想都没想,一缩脖子,转身撒腿就跑!
“你别跑!给老子站住!”王海在后面穷追不舍,两人直接在火车站宽敞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戏码。
看着这两个都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却像两个三岁小孩一样在火车站广场上追逐打闹的男人。
站在原地的苏晓梅、赵聪慧、苗苏雅,还有赵德柱四个人。
全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但紧接着,大家相视一笑,无奈且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
“这俩活宝,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赵聪慧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咱们也跟上去吧,别一会儿这俩人跑丢了。”
四个人迈开步子,迎着四九城初秋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跟在易天和王海的身后,一起走出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