唦——唦——唦——
鞋底摩擦沙粒地面的声音从雾谷入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与战场上刀刃碰撞、气劲交击、急促喘息和倒地闷响格格不入，却偏偏每一次摩擦都清晰得像是被人刻意放大过一样，穿过嘈杂的厮杀声，落进每一个距离足够近的人的耳朵里。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近。
雾气的边缘被他的步伐拨开又合拢，像一层缓慢流动的白色幕布，跟随在他身后。
他穿着一身白色便服，灰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那双同样灰白的瞳孔平静地望向正在混战的谷底。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正在厮杀的角落，像是走过一处与自己无关的街景。
他不在乎。
谷内所有人打生打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走进来，只是因为他要取蜈蚣王的兽王之牙。
至于周围那些正在互相劈砍和闪避的人——他想看的时候就看一眼，不想看的时候就当他们不存在。
战场上的打斗在他进入谷底后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有人余光瞥见了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下意识地在交手中分神扫了一眼。
有的干脆停下了动作，站在血泊和尸体之间望向那个方向。
万斯手里还举着武器，但攻击的节奏硬生生地顿了一拍。
白雾浮动，那道浅色身影从容地穿过散落的碎石、断折的藤蔓和一具具还未冷却的尸体，像是走在一条铺满月光的长廊上。
远处，十公里外那处高坡上，莱茵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镜面中那道正在缓步行进的身影上，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把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时低声道。
"有趣。"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的满足感。
"这个家伙……应该会给那几个蠢货带来惊喜吧。"
敢在那种混战之中直接走进战场中心的人，对自己的实力必然有着极高的自信。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不会绕路，不会因为前面在打仗就改变自己的方向。
而他那几个哥哥，恐怕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谷内，西索站的位置微微后挪了半步，手里的扑克牌收拢入掌心，捻叠成平整的一摞。
他的目光锁住了那道白发身影的轮廓，金色瞳孔随着那人的移动微微转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估算。
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收敛得极好的气息——不张扬，不刻意压制，只是自然到近乎无物，像一条沉在水面下的暗流，一般人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西索的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
伊尔迷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原本正在快速逼近朱利安的攻击被迫中断，身形落在一处岩石的侧面，他的目光从那道白发身影上扫过，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对杀手而言，变数越少的局面越容易控制，而今天雾谷中的变数已经多到超出了预期——两个结盟的王子、一个还在死战的万斯、西索那个摸不清态度的家伙，现在又添了一个看不出深浅的人。
他重新调整了站位，手指间夹着的念针微微调整了角度，把一部分注意力分给了那道新出现的身影。
高空中，李奥坐直了身体。
小青感觉到他的姿态变化，微微偏了偏头，翅膀调整了一下角度保持悬停。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道正在穿过战场的白色身影上，眼底那层松散的观赏兴致忽然亮了一度。
又一个乱入的。
这场戏的演员名单比他想得还要丰富。
他撑着膝盖向前倾了倾身，嘴角勾起一个纯粹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打起来，打起来。
他想看到血流成河。
谷底的静默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万斯猛地抬起头，染血的面孔上那双眼睛冷厉如铁。
他手中的短刃重新握紧，喉咙里迸出一道充满杀意的短促音节。
"杀——！"
声音在谷壁间撞了两下才消散。
像是重新拧开了某个开关，原本停滞的战场瞬间重新燃烧起来。
刀刃再次扬起，念气再次爆发，脚步声和呼喝声再次充斥了整个雾谷，把那三秒的寂静冲得干干净净。
更多的人倒下了，更密集的撞击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弹跳，血渍覆盖了之前已经干涸的旧痕，残存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白发少年继续走着。
他的路线没有被周围重新爆发的厮杀影响分毫，脚步的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人被击退时朝他这边踉跄了几步，但在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一样，整个人朝另一个方向弹了出去。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不知是认错了目标还是单纯想把他当做新的猎物——但那人在接近到两步距离时突然收住了脚步，他感知到了死亡，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出手的话，会——死！
整个人冷汗直流！
随即硬生生地转向绕了开去。
周围的血与火、刀与影、呼喝与喘息，都像是一层被他从侧面滑过的布景。
他的衣角甚至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不过数秒，他就走到了赤翼蜈蚣王的尸体前，蹲下身，伸手探入那张半张的口器内部，手指触到那根粗壮的牙根表面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在雾谷中格外清晰。
那根兽王之牙被他从蜈蚣王的上颚骨中完整地拔了出来，带出一小段粘连的筋膜和暗绿色的体液。
他直起身，将那根长度接近小臂的牙齿握在手中，在昏光中翻看了一下表面的纹路，然后从容地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动作利落而不紧不慢，像是做完了某件早就该做的小事。
这一声响和那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万斯的刀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跟他缠斗的两名对手，精准地锁住了那道白色身影手中那根暗金色的兽王之牙，瞳孔微微收缩。
爱德华在一刀逼退西索的扑克牌后也偏头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眉头猛地拧紧，手中的短刃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几分。
朱利安一个翻滚躲过了念针的攻击，此刻狼狈的他，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方向。
三个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从三个方向响起，重叠在雾谷中，语气各异但内容惊人地一致。
万斯的声音最冷，带着被直接冒犯后那种压到极致的怒意。
"好胆——"
爱德华的声音最躁，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大吼。
"找死！快放下！"
朱利安的声音最克制。
"焯！"
莱茵轻轻晃了晃酒杯,透过镜子看着这一幕。
酒液在杯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形，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圈细碎的涟漪，脸上的笑意变得比刚才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