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你,跟朕还来这一套。”他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缓和了下来,“朕又没说不同意。只是此事体大,牵涉甚广,朕需要仔细思量。”
“臣妾明白。”徐妙云顺势靠在他肩上,柔声说道,“臣妾也知道,此事非你我二人可以定夺。后宫之事,终究还是要母后她老人家点头才行。”
朱枫眼睛一亮。
对啊!还有母后!
这件事如果由徐妙云提出,由自己批准,那确实有她大权独揽的嫌疑。但如果,能让母后点头,甚至是由母后亲自来主导这件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母后是先帝的皇后,是自己的嫡母,是这后宫里最名正言顺的大家长。由她来重塑后宫秩序,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而徐妙云作为具体的执行人,既能把事情办成,又避开了揽权的嫌疑。
高!实在是高!
朱枫看着怀里的女人,心里的那点欣赏,又变成了滔滔江水般的佩服。
她不仅把自己的心思算得准准的,连母后的反应,朝臣的看法,都一并考虑进去了。这份心智,当个贵妃,真是屈才了。
“好!”朱枫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你先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明日,朕陪你一起去见母后。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对!”
见朱枫终于被自己说服,徐妙云心里也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多疑,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想把国家治理好的明君。只要我的提议,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稳定”,为了他的“江山”,他没有理由会拒绝。
“谢皇上。”徐妙云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谢什么。”朱枫低头,在她的耳边吹着热气,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朕的贵妃这么能干,朕该怎么‘赏’你才好呢?”
他的手,已经不老实地探进了她那月白色的衣襟里。
徐妙云的脸瞬间红透,娇嗔道:“皇上……这里是御书房……”
“怕什么。”朱枫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内殿的龙床,“今天,朕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三宫六院’……”
第二天一早,徐妙云便带着她熬了一夜赶出来的《后宫品级及权责章程(草案)》,在朱枫的陪同下,一同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的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马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脸色算不上好。昨天那场“诈尸”大戏,着实是把她老人家给吓得不轻。虽然事后朱枫亲自过来解释了半天,她也明白这是为了揪出真凶的无奈之举,但心里那股被人当猴耍的憋屈感,还是让她看到徐妙云的时候,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臣妾(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朱枫和徐妙云一前一后地行礼。
“都起来吧。”马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皇帝今日怎么这么闲,不用处理朝政,倒有空陪着贵妃来哀家这里请安了?”
这话里明显带着刺。
朱枫听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母后说笑了。儿臣是陪妙云来给您赔罪的。”
说着,他推了推身边的徐妙云。
徐妙云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马太后深深地一福,姿态谦卑,言辞恳切:“母后,昨日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行事孟浪,惊着了母后。臣妾罪该万死,还请母后责罚。”
她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辩解,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马太后看着她,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这个儿媳妇,虽然手段狠了点,但脑子是清醒的,也懂得进退。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台阶。
“行了,起来吧。”马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知道,你也是为了查案,为了护住景仁宫那个。哀家还没老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只是……你下次再用这种法子,能不能提前跟哀家说一声?哀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吓了。”
她心里想的是,我不是怕吓,我是怕没准备,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你哪怕提前派人给我递个纸条,让我心里有个底,我昨天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是,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徐妙云恭顺地应道。
朱枫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母后,其实今日儿臣和妙云过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件关乎后宫安稳的要事,想请母后定夺。”
“哦?”马太后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儿子,“什么要事,能让你这个皇帝都拿不定主意,要来问哀家这个老婆子?”
朱枫示意了一下,徐妙云立刻将手中的那份章程草案,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母后请过目。”
马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接过章程,递到了太后手里。
马太后有些疑惑地展开卷轴,只看了一眼标题——《后宫品级及权责章程(草案)》,她的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朱枫和徐妙云的脸上一扫而过。
这两个人,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凝重,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片深思。
徐妙云的这份章程,写得实在是太详细,太周全了。
从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到最末等的答应,一共九个大等级,十八个小等级。每个等级的名称、员额、居住的宫殿规格、每月的份例(银两、布匹、炭火、乃至每日的菜品种类和数量)、可以拥有的宫女太监数目、服饰的颜色和材质、首饰的规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这份章程还明确了各级嫔妃的“权”与“责”。
比如,妃位以上,有资格参与“六宫会议”,对宫中事务有建议权。嫔位,则负责协管一院之事,教导下级嫔妃。而那些低位的才人、答应,除了侍奉君王,每日还要定时去各宫学习女红、礼仪、诗书,由高位嫔妃进行考核。
升迁和贬黜,也不再仅仅依据皇帝的喜好。章程里明确规定,诞育皇嗣、协理宫务有功、年终考核优秀者,皆可晋升。而违反宫规、搬弄是非、疏于职守者,则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轻则罚俸禁足,重则降级,甚至打入冷宫。
这是一个……何等庞大而又精密的体系!
马太后看得心惊肉跳。她当了半辈子的皇后,管理了半辈子的后宫,想的都只是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儿子的太子之位。她从来没有想过,后宫,竟然可以像朝堂一样,用如此严密的制度来进行管理。
这个徐妙云……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她放下章程,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大云,沉声问道:“云贵妃,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回母后,臣妾只是根据前朝的一些旧例,结合本朝的实际情况,胡乱写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请母后斧正。”徐妙云谦卑地回答。
她心里清楚,现在是关键时刻。我的态度,将直接决定太后的选择。我必须让她明白,我提出这个制度,不是为了揽权,而是为了“交权”——将管理后宫的最高权力,交到她这位太后的手上。
“不成熟的想法?”马太后冷笑一声,“你这要是叫不成熟,那哀家这几十年后宫,就算是白管了。”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转头看向朱枫:“皇帝,你的意思呢?”
朱枫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说道:“回母后,儿臣以为,妙云的这份章程,虽然有些地方尚需完善,但大方向是好的。后宫积弊已久,人心浮动,确实需要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来约束。否则,王德妃之事,将来未必不会重演。”
“儿臣与妙云商议过了,此事体大,非我二人可以擅专。后宫乃是母后的后宫,这规矩该如何立,最终还是要由母后您老人家来拍板定夺。我们只是提个建议,供母后参考。”
朱枫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支持改革的态度,又把最终的决定权,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回给了马太后。
马太后何等精明,哪里会听不出儿子话里的意思。
她拿起那份章程,又仔细地看了看。
她的心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从情感上来说,她对徐妙云这种试图改变一切的做法,是有些抵触的。她习惯了过去那种靠恩威、靠手腕、靠人心来维持平衡的模式。这种冷冰冰的制度,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但从理智上来说,她又不得不承认,徐妙云是对的。
后宫太乱了。这些年,她为了帮儿子稳固皇位,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前朝,对后宫的掌控确实有所松懈。妃嫔们拉帮结派,争风吃醋,闹出了不少乱子。这次王德妃谋害皇嗣,更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若是李婕妤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她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而徐妙云的这个制度,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虽然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确实能挖掉后宫的毒瘤,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是,朱枫刚才那句话点醒了她。
“后宫乃是母后的后宫”。
只要这个制度是由我来主导推行的,那么我就是这个新秩序的最高制定者和裁决者。皇后、皇贵妃,她们都只是在这个制度下行使权力的管理者。而我,是凌驾于制度之上的存在。
这非但没有削弱我的权力,反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我的权威,用典册的形式,永远地固定了下来!
想到这里,马太后心中豁然开朗。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母子(其实是夫妻),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合着你们俩早就商量好了,跑我这儿来演戏呢!
罢了罢了,谁让我摊上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和一个比儿子还聪明的儿媳妇呢。只要他们做的事情,对朱家江山有利,我这个老婆子,就陪他们演下去吧。
“嗯,这个章程,哀家看了。”马太后放下卷轴,清了清嗓子,整个慈宁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想法是好的,也确实是为后宫的长治久安着想。云贵妃有心了。”
听到这句话,徐妙云和朱枫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成了!
“不过……”马太后话锋一转,“这份草案,还太粗糙了些。很多细节,需要仔细斟酌。比如妃位晋升,不能只看功劳,家世、品性、资历,都要考虑在内。还有各宫的用度,也要根据宫殿的大小、偏僻程度,有所区分,不能一概而论。”
“母后说的是。”徐妙云立刻接口道,“臣妾想得确实不够周全,还请母后示下。”
“这样吧。”马太后沉吟了片刻,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这份草案,哀家就留下了。哀家会召集内务府的老人,还有宫里几个懂规矩的老嬷嬷,再仔细地议一议,修订出一份最终的章程来。”
“至于具体的条文,就由云贵妃你来执笔。惠贵妃陈氏,为人稳重,也让她从旁协助你。你们拟好一条,就送到哀家这里来审阅一条。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你觉得如何?”她最后看向朱枫。
朱枫还能说什么?这简直是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母后不仅同意了,还亲自下场主抓。这一下,改革的名义就变得正大光明,无可指摘了。而且还把陈氏也拉了进来,既是对陈氏的一种安抚和重用,也是对徐妙云的一种平衡和制约。
姜,还是老的辣啊!
“儿臣全听母后安排!”朱枫躬身说道。
“臣妾遵旨!”徐妙云也跟着行礼。
她心里明白,太后这是既要用我,又要防我。让我执笔,是看重我的能力。让陈氏协助,是安插一个眼线。每一条都要经过她审阅,更是把最终的拍板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不过,这都无所谓。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要能把这个制度建立起来,谁来主导,谁来监督,都只是形式问题。
因为我知道,当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一旦开始运转,它最终的掌控者,必然是那个最了解它、最会使用它的人。
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从慈宁宫出来,朱枫看着身边一脸平静的徐妙云,忍不住感慨道:“妙云,你今天,可是给朕上了一课啊。”
徐妙云莞尔一笑:“皇上言重了。臣妾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还班门弄斧?”朱枫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斧子,差点把朕的乾清宫都给劈了。说吧,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要拉着母后一起?”
“知我者,皇上也。”徐妙云俏皮地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朱枫看着她那狡黠得意的模样,又是喜爱又是无奈,只能摇着头,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宫中的红墙下。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后宫格局的风暴,就在这次看似平静的会面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慈宁宫的懿旨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太后要重立宫规,完善后宫品级制度,并指定云贵妃执笔,惠贵妃从旁协助。
这个消息,比王德妃倒台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王德妃倒了,不过是后宫少了一个争宠的对手。可重立宫规,却是要改变所有人的生存法则。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炸了锅。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太后要弄那个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什么意思啊?咱们以后都要重新排位次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以后穿什么料子的衣服,戴什么样式的首饰,每个月拿多少银子,都得按品级来,一点都不能乱!”
“那……那我们这些贵人、才人,份例是升了还是降了?”
“谁知道呢?现在章程还没出来呢。不过,这事是云贵妃娘娘在办,听说惠贵妃娘娘也帮着呢。”
“哎,这下可好,咱们的命,可都攥在两位贵妃娘娘手里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议论,在后宫的角角落落里蔓延。有的人忧心忡忡,生怕自己的利益受损;有的人则满怀期待,觉得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所有人都明白一点,未来的后宫,将不再是那个只看皇帝脸色的地方了。规矩,将成为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永和宫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徐妙云的书房里,铺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有前朝的宫廷仪制,有本朝的会典实录,还有内务府送来的历年开支账目。
她正在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浩大工程。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划分等级,更是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可以自行运转的后宫管理体系。
“采月,把内务府营造司的图纸拿来。”徐妙云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娘娘。”
很快,几张巨大的紫禁城后宫建筑图纸被铺在了地上。
徐妙云站起身,拿着一根长杆,指着图纸上的宫殿布局,对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和嬷嬷说道:“按照我的初步构想,‘三宫’的位置,除了中宫坤宁宫预留给未来的皇后,东西二宫,就定在承乾宫和翊坤宫。这两座宫殿,无论是规模还是位置,都是最合适的。”
“‘六院’,则以永和、景仁、延禧、永寿、咸福、长春这六宫为基础,进行修缮和扩建。每一院,设主位一人,可以是妃位,也可以是嫔位。院内另设偏殿和配殿,供婕妤、贵人居住。”
“至于七十二嫔妃,不可能真的有七十二个。这只是一个虚指。我的想法是,在东西六宫之外,再开辟出四个区域,修建统一规制的院落,命名为‘四司’,即司珍、司衣、司膳、司寝。所有才人以下的低阶嫔妃,统一入住四司,统一管理。”
她一边说,一边用朱笔在图纸上圈圈画画。那专注而又自信的神情,不像一个养在深宫的贵妃,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在场的宫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后宫的格局,还能被如此清晰地规划出来。
就在这时,陈氏在宫女的引领下,从外面走了进来。
“姐姐,妹妹来迟了。”她一进门,就歉意地说道。
“不迟,来得正好。”徐妙云放下手中的长杆,笑着招呼她,“快来看看,我这‘三宫六院’的蓝图,画得如何?”
陈氏走到图纸前,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徐妙云这堪比重建半个后宫的宏伟计划,还是被深深地撼动了。
这哪里是立规矩,这简直是在建一座新的城池!
“姐姐……这……这手笔也太大了。光是修缮和扩建这些宫殿,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户部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拨款吧?”陈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她心里想的是,你这计划画得再好,没钱也是白搭。到时候户部尚书在皇上面前告你一状,说你劳民伤财,你这计划就得泡汤。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徐妙云自信地一笑,“我自有办法解决。”
她心里早就算好了一笔账。王志远倒台后,抄家所得的银两,堆积如山,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入了皇帝的私库。这笔钱,足够把整个后宫翻新三遍了。只要我说服了皇帝,户部那些老顽固,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妹妹今天来,我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办。”徐妙云将话题拉了回来。
“姐姐请吩咐。”陈氏立刻恭敬地说道。
徐妙云指着桌案上堆成小山一样的账册,说道:“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近十年来后宫所有的开支用度。我想请妹妹帮我核算一下,根据新的品级制度,重新拟定一份各级嫔妃的份例标准。”
“这……”陈氏有些犹豫。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核算账目,枯燥繁琐,而且极易出错。更重要的是,份例的制定,直接关系到所有人的切身利益。定高了,国库承担不起;定低了,底下的人又要怨声载道。这简直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徐妙云把这么重要又这么得罪人的事情交给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考验我,还是想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陈氏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看着徐妙云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