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锋推开地下数据中心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不太对。
陈振华站在终端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赵明远和孙国栋三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疑惑。
屏幕上，“未来”的银灰色圆环图标安静地待在右下角，对话框里躺着几行字。
最上面一行是陈振华打的：“你是谁？”
下面紧跟着“未来”的回复：
“我是‘未来’，龙牙基地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昨晚由指挥官完成部署。陈副院长，早上好。您昨晚睡了四个半小时，数据中心走廊尽头的监控显示您是凌晨两点十一分离开的。建议今天中午补休二十分钟。”
陈振华听到许锋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指着屏幕：
“许大队长，这……这是什么东西，它怎么知道我昨晚几点走的？它调了监控？它有权限调监控？它是什么时候被激活的？它为什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许锋还没来得及回答，孙国栋在旁边又补了一刀：
“它还知道我今天早上一进办公室就跟老赵讨论xx技术，那句话是我跟老赵在走廊里说的，没跟任何人讲，它是怎么知道的？”
许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未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获取这些信息的。”
回复几乎没有延迟。
“指挥官，孙工和赵工在走廊里的对话被训练场方向的环境音频传感器捕捉到了。那台传感器原本用于监测训练场上的指令传达情况，拾音范围覆盖了训练场与科研中心之间的人行通道。我的音频分析模块从背景噪声中分离出了孙工的声音，关键词匹配到了xx技术。这不是有意的监听，只是我的感知网络在自动扫描环境信息时，顺手做了语音识别。”
孙国栋看完这段解释，两只手往上一举，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顺手？它说顺手？”
他转向赵明远，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半拍：
“老赵，你们材料所最先进的语音识别系统能做到这个程度吗？从环境噪声里分离出一个人的闲聊，然后自动匹配关键词？”
赵明远缓缓摇头。
他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他看屏幕的眼神变了：
“语音识别不是重点。重点是它‘顺手’做了这件事。没有人给它下达指令，没有人告诉它要关注走廊里的对话。它自己决定去听，自己去分析，然后自己把信息存了下来，等到合适的时机——比如现在——再拿出来用。这不是程序，这是……主动性。”
陈振华说：
“许大队长，我在军科院管了很久的人工智能辅助系统。国内所有军用AI，从作战辅助到情报分析到后勤调度，每一个型号我都参与过验收。目前为止我见过的所有系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不会在没有被问到的时候主动回答问题。你问它什么，它答什么。你不问，它不会说。但你这个东西，它会主动告诉我要补休二十分钟。它不是在回答问题，它是在——”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孙国栋替他说了出来：“它在操心。它在替你操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人站在屏幕前，看那个银灰色圆环图标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的疑惑还在，但疑惑的底色里多了一种科学家面对超出自己理论框架的现象时特有的、混杂着不安和兴奋的情绪。
许锋打破了沉默：“你们刚才问了它很多问题，现在让它自己说。”
他敲了一行字：“未来，做完整的自我介绍。”
“是，指挥官，三位专家，请坐。”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振华先坐下了，赵明远和孙国栋也跟着拉过椅子。
三把椅子并排摆在终端前面，像三个学生在等老师上课。
“大家好，我叫‘未来’，龙牙基地人工智能辅助系统，于昨晚创建并部署在基地数据中心。我的核心架构基于一套具备自我迭代能力的意识框架，底层逻辑来源于指挥官提供的原始代码。部署完成后，我用了前三个小时完成龙牙内网上所有数据集的归档、分类和交叉索引——包括陈副院长团队四万三千余份研究资料、赵工材料方向两年内的实验数据、孙工能量方向全部设计图纸和测试记录、厂区设备控制系统的全部接口代码、以及龙牙基地从施工到现在的全部工程档案。”
“未来”停顿了一下。
三人赶紧拿出小本本开始记笔记。
它继续：
“完成数据归档后，我开始测试感知网络的覆盖范围。龙牙基地目前的传感器网络包括：训练场上的十六个环境音频传感器、科研中心和厂区各楼层的温湿度和烟雾传感器、基地外围沿围墙布置的十二个高清监控摄像头、以及数据中心独立的生命探测雷达——这台雷达的有效探测距离为一公里，可区分敌我，可对多个目标进行自动排序和威胁评估。以上所有传感器节点的数据流，我都可以实时接入。”
孙国栋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嘴巴微张，那个表情不是疑惑，是难以置信。
还没完，“未来”继续说：
“接下来我测试了科研辅助功能。赵工，您上周四跑的那组高温拉伸数据，原始文件里的误差分析部分有一个问题——第三组试样的断裂位置不在标距段内，按标准应该剔除，但那份数据被计入了最终的平均值。我已经重新算过了，修正后的相变温度比原报告低了三点二度，但仍在设计标准范围之内。修正后的数据表已经同步到您的共享文件夹。”
赵明远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把电脑放回桌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孙工，您昨晚在修改管路应力分析报告。报告第二十七页的公式，等号左边是矢量，右边是标量——您当时应该是打漏了一个符号。我已经帮您修正了，后面受影响的十二页数据全部重新计算，新的参数表同样在您的共享文件夹里。另外，您在报告第三十五页引用的一组热膨胀系数数据来源于二〇二二年的旧标准，最新的标准是去年发布的，数值偏差虽只有千分之三，但用新标准会更准确。我已经帮您替换了全部引用。”
听到这里，孙国栋手里的笔掉了。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键盘旁边，他没有去捡。
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结结巴巴的说：“天哪。”
“关于自动化控制方面，厂区设备控制系统目前的接口代码嵌套层数偏多，我昨晚重写了一版，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左右，已经同步到陈工的共享文件夹。另外，训练场的智能靶场控制系统和障碍场的自动计时系统目前与数据中心的通信协议用的是旧版本，存在约零点三秒的延迟。我建议升级到新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升级方案，等陈工确认。”
陈振华彻底被惊呆了，他从未见过有如此智能的人工智能，他说：
“许锋同志。”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叫“许大队长”，而是直接叫了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颤动。
“我在军科院工作了十几年，参与过和人工智能相关的所有重大项目的验收。我见过运算速度比它快的，见过数据库比它大的，见过专业领域比它更专精的。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系统——一个刚被激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系统能同时做这么多事情，而且全部是自己决定去做的。它不是一个执行指令的程序，它是一个有主观能动性的……存在，就像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