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百斤,多出去了五千文。这还只是一笔。”
李夫人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哪里是真的亲自去核对什么账目,不过是让手下的管事去办,自己偶尔看一眼总数罢了。
采买的管事吃了多少回扣,她心里大概有数。
只想着是善堂的钱,又是江云姝牵的头,无人敢细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这许是……许是下人记错了……”
“是吗?”江云姝又翻了一页,“那这笔采买棉花的账,也是记错了?”
“上好的棉花一石顶多二两银子,账上却记了三两半。李姐姐,你府上的管事,算学可真是不太好呢。”
李夫人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往下冒,拿着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江云姝不再看她,目光又转向了右边那几件棉衣,对着张夫人。
“张姐姐,你素来以针线精巧闻名,这善堂的冬衣,本想着交给你监管,我最是放心。”
她拿起一件小孩子的棉衣,只用两个指头轻轻一捏。
“可你瞧瞧这棉衣,说是冬衣,里面的棉花薄得跟纸一样,针脚更是稀疏得能跑马。”
“这样的衣服给孩子穿,别说御寒,怕是风一吹就透了。这要是冻出个好歹,算谁的?”
张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自诩出身高贵,哪里会亲自去盯着那些下人做活。
不过是把活计分派下去,听个回报罢了。
如今被江云姝当面将这粗制滥造的棉衣拿出来,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我回去就严惩那些懒怠的婆子!”
“严惩?”
江云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冰冷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桌子正中央的那几个药包上。
“账目不清,衣料偷减。这些,或许都只是下人贪鄙,监管不力。”
她站起身,踱步到桌前,捻起一片参片,举到两人面前。
“可这个呢?”
“安民堂里,住的都是些老弱之人,平日里最离不得的就是汤药。”
“王姐姐娘家是开药铺的,我便将这药材监管的差事交给了她。”
“她娘家的济世堂,就给我送来用萝卜干染了色,冒充人参。”
江云姝每说一句,李夫人和张夫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已经不是贪钱和懒怠的事了!
这是草菅人命!
而且是用皇上和皇后娘娘嘉奖的善堂,去草菅人命!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她们,就是她们的夫家,都要被牵连得翻不了身!
“妹妹!江妹妹!”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两人再也坐不住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抱着江云姝的腿就开始哭嚎。
“我们……我们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啊!”
“都怪我们治家不严,信错了那些黑了心的奴才!求妹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们这一回吧!”
江云姝垂眸看着脚下哭得涕泪横流的两个贵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饶了你们?我去跟谁说,饶了那个躺在床上,连口顺气都喘不上的老人家?”
两人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发抖。
偏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就在她们快要绝望的时候,江云姝才缓缓开了口。
“起来吧。”
两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坐下,只低着头站在一旁,像两个听候发落的丫鬟。
江云姝坐回主位,重新端起那杯凉茶。
江云姝顿了顿,目光在她们惨白的脸上扫过,
“这事,就烂在我们三个人的肚子里。”
“账目上的亏空,李夫人,你自己想办法填平。一文钱都不能少。”
“善堂所有的冬衣,给我重新做。”
“至于药材……”江云姝看向门口,“王夫人已经答应,十倍赔偿,并且所有药材,都会请太医院的御医亲自验看过再入库。”
送走了两位魂不守舍的夫人,桂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这满室的狼藉,忍不住开口:
“夫人,您这一手,可真是……把这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治得服服帖帖。”
“我不是要治她们,我是要用她们。”
她看着外面疏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人啊,只有疼了,才知道怕。只有怕了,才会老老实实地做事。”
桂嬷嬷看着自家主子,“那……那安民堂那边,真的就交给她们了?”
江云姝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么好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去,把我库房里那几支品相最好的人参拿出来,给安民堂那位老人家送去。”
“再告诉管事的大夫,往后但凡有老人身体不适,用药务必用最好的,诊金补品,也一概不要省。”
桂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那这账……记在谁头上?”
“自然是记在三位夫人的头上。”江云姝理所当然地说道,“她们监管不力,害得老人家受苦,出点汤药费,不是应该的吗?”
这哪里是出点汤药费,这分明是要让那三位夫人大出血啊!
桂嬷嬷忍着笑,应了声是,转身去办了。
李夫人府上上好的龙泉窑茶盏被弃在一旁,茶水早已凉透。
张夫人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端庄的仪态,眼圈通红。
“她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那摊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把那些薄棉衣全都换成厚的,再把工钱补上,里外里也得亏进去几百两。
这笔银子,够她添两支上好的钗环了。
李夫人脸色更是灰败,她管着账目,里面的亏空最大。
那些管事吃的、拿的,如今全要她一个人填进去。
粗粗一算,没个千两银子根本堵不上这个窟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夫人一开口,“我们如今就是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
最惨的还是王夫人。
她不仅要十倍赔偿那批假药,还得把娘家济世堂的名声给圆回来。
这事要是捅出去,她娘家那药铺以后就别想在京城开下去了。
“我……我回去凑了凑,把我压箱底的几件首饰都当了,才勉强凑够了药钱。”
王夫人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她说,那位老人家受了惊,身子亏得厉害,后续的诊金和补品,也都记在我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