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任何政策都有利弊,这一项也不意外,给予了这些法师干涉地方刑律的实践机会,毫无疑问地会在培养佛教新兴阶级的同时,也滋养出一批“法阀”、“佛阀”,而且也不会所有的法师都遵守高殷的既定路线,定然有和地方官商士绅勾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事情发生;
可如果不推行这项政策,这些弊病就没有了吗?现在大齐本身就有世家豪门、军头督将和官员借用宗族和权力横行乡里的事情,哪怕是齐国皇族挂名的渤海高氏和高殷的母族赵郡李氏,这种事情也一定会有,而且数量不少。
因为他这个皇帝所代表的皇权和朝廷本身就在压迫且剥削着全体国民,从上层往下推,各豪族欺压流民以自肥的事情也一定有,只是难以追究,而且出于政治默契而不深究罢了;
既然大齐的局势本身就是半烂不烂的,那么引入一个新兴阶级将局势搅浑,就不是一个失策之选了。
就好像东汉同时引入了地方豪强士大夫、外戚和宦官三驾马车,虽然互相掣肘,跑得很辛苦,但总是能跑起来,在皇帝多年失能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维护东汉皇权一百多年,这种时候就完全不能改革了,毕竟系统能跑就不要试图修复BUG,何进受到袁绍的唆使,打算修复宦官这个BUG,马上自己就被杀毒了,随后东汉局势崩溃,系统无法运行;
曹丕“吸取教训”,上来就把宗室、外戚、宦官全部扬了,鸡蛋全部放在世家这个筐里,结果就是司马家找准机会,轻轻甩钩,朝权就从曹氏手中易手,成就了司马家的霸业。
因此国中无派千奇百怪,中下层的势力派系复杂还能维持国家的运转,就说明这个国家的政权根基已经扎根了一大半,这时候再引入一个偏向保皇忠朝的势力派系,就能有效测试出皇权在底层的影响力:
如果这个佛教法师新势力迅速被驱逐,无法融合进大齐各阶层,那就说明这个方向的改革是错误的,律法和宗教不能合而为一,相对的,更激进的灭佛行动也就不可取,纵使一时用朝廷的刀兵取得压制,未来也一定遭到疯狂反弹;
如果可以融合,就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现有各势力的某些诉求,取代了落后的旧势力,并且由于最初这帮受到提拔的法师受到的是天子钦点的恩惠,所以对皇权的忠诚度较高,也就方便高殷继续施展动作。
而对于这批新人脱离皇权掌控、尾大不掉的可能,高殷也准备了对策,毕竟“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从皇权得到力量的家伙受限于皇权本身的桎梏可太正常了,对付这群家伙的办法就是从上游扼住他们的晋升通道,也就是搞专业技术职称制度。
和流外官员们一样,每年进行考核与评比,同时将度牒的等级不断细化,划分出具体的职称来,再根据后世不同的领域划分出不同的法规,不仅能将法律网格延伸到国家各行各业,也可以把社会问题切割细化;
然后限定年数,规定每过三至五年就要重新考试确认能力是否跟得上版本,这样国家不仅控制了法律的最终解释权,逼迫这群做题家始终服从中央意志的领导,并借此不断刺激社会对书籍抄写、出版、印刷的行业活力,为将来一统天下、国势平稳后必然会涌现的文化大爆发打好基础,巩固齐国的文明成果,在精神上将魏、周、梁、陈诸国压制,使得这个时代独属于齐国。
让做题家们永远有题做,永远能往上爬,国家还可以设置专门的虚爵和勋章来奖励这些人,抬高他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一辈子都是社会意义上的精英、顶层;
如此,还能反过来让世家子弟嫉妒得耳红眼热,集体请愿让国家也给士人们开放类似的律师岗位。
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套若真实行下去,那么后期度牒的获取难度就会成倍提高,朝廷不仅可以合情合理地提高购买金额,而且也不怕普通百姓买来后就玩得转——
首先通过考试才能成为可以执业、提供法律服务的法师,其次,就算有平民分不清执业和非执业的度牒的区别,但请这人来进行诉讼,那可是要拿出真本事的,无形的专业门槛死死卡住了普通人的发挥上限,要玩砸了,砸的也是持有度牒之人而不是度牒本身的含金量。
若真有一些天赋异禀、就是老天爷赏这碗饭吃的神仙,那也可以,就当给这些逸才留一条后门了,若做得漂亮,声名鹊起,闹到了州府或者京都贵人的耳中,没准还能参与考试,正式成为执业法师。
同时,高殷此前指示齐国宗室、贵女们造神曹植、推广梵呗的工作也在推进,高洋诛戮了许多元魏宗室,这样元氏才会意识到高殷的庇护有多么重要。
高齐宗室从高殷手中接过这部分前朝遗老的政治资源,在各地广建佛寺、造像、组建佛社,并为自己塑造一个有嚼劲的转世传说,继而对转轮圣王歌功颂德,在佛教发展出一部分属于高齐皇族的力量;
而高殷自己则和高睿、高润等亲近的宗室支柱一起,通过《圣斗士贺六浑》等宣传推广唯识宗,同样在佛教内部哺育出一个新的佛派宗门,和现有的各大寺庙与他们的典籍理论分庭抗礼,高氏将在佛门中拥有一支宗室强军。
借助这些力量在崇佛群体中扎根后,高殷也会给予额外的政策优惠,比如借助佛理的考核来筛选、淘汰一些不配合朝廷工作的寺庙,把它们的资源挪移到高氏管辖的寺庙中,亦或是在各类法会和辩论中偏袒唯识宗,扩大唯识宗的影响力,间接地挤压其他教派的生存空间,乃至度牒的考核和发放,也会更加倾向于高氏佛社,将这一行业的大半力量把握在高氏宗亲的手里。
什么?你说有一个高氏的神人子孙,既是顶级做题家,又是堪比古美门研介的讼棍,还有军事才能,立下许多军功,最后借助宗教和宗室的力量入主朝政,篡位夺权?
高殷觉得解决这一点也很简单,只要规定高氏宗亲担任了佛寺主持或昭玄寺僧统,就是半个方外之民,不能进入朝廷的实权部门就行了,可以作为公卿之一上朝议事,但自身不能入主尚书省、门下省或秘书省这种朝政中枢之地,同样也不能担任军将,如此就无法在朝廷要害之处培植势力,始终要依赖皇权的大手。
要是后世子孙无人可用,把这种人才用成了宰相,那只能说活该,高殷也没法阻止这种神仙操作,国家轮到这种人做皇帝,那大齐该亡。
将一部分佛教的能量和资源纳入高氏宗亲的领地,高氏对于国家的控制力就会提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哪怕将来齐国灭亡了,新朝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被迫接受前朝的雅政;
而在开创这些制度的齐国、乾明朝内,高殷自身的威望和对宗室的号召力将达到一个无人能比的地步,被抛弃的是落后于版本的老废物,新生代的勋贵和高氏皇族,以及许许多多受到冷落、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落魄豪杰,将追随高殷的改革,吃上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时代红利!